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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睁眼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进灰白的光。他躺了一会儿，等脑子彻底清醒，才掀开被子坐起来。炕是温的，灶膛里应该还有余烬。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伙房那边冒着一缕细烟。
陈虎蹲在灶台前，正拿火钩子拨弄灶膛里的柴。见他出来，站起来说：“排长，粥快好了。”
王飞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漱口。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拿瓢沿敲碎了，舀起一瓢。冰水激得他牙根发酸，但人彻底精神了。
他问：“指导员呢？”
陈虎说：“在连部。天没亮就起了，一直在看地图。”
王飞进了连部。周指导员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他偏了偏头。
“昨晚刘成后半夜在瞭望台盯着，对岸没动静。”周指导员说，“天亮前四点多，又听见汽车声了，还是偏北那个方向，比前天晚上近了些。”
王飞走到地图前。周指导员用手指点了点江面偏北的一处：“大概在这个位置。林子后面有一条路，从山那边绕过来。团部情报说，对面最近往这个方向运了不少东西。”
王飞说：“运什么？”
周指导员把烟塞进嘴里，没点：“不知道。侦察排昨天摸过去看了，林子里有新压的车辙，还有几摊油渍。人没敢往里走，怕踩雷。”
王飞没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江，江面在纸上只是一条蓝线，窄窄的。可他知道，真站在江边看，那条江宽得很。
上午，王飞带着陈虎和刘成去了江边。李参谋昨天走的时候留了两根冰镩，铁的，一头尖一头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王飞挑了根顺手的，在岸边的冰面上找了个点，抡起来往下砸。
冰镩砸下去，冰花四溅。他一下一下砸，砸出个拳头大的坑，再砸，坑里开始渗水。他停下来，蹲下看。冰层断面是青白色的，密实，没有蜂窝。他拿手比了比，大概三十公分出头。
刘成在旁边也砸了一处，喊着说：“排长，这边也是三十多。”
王飞站起来，往江心方向看了看。昨天李参谋测的线还在冰面上留着标记，几根小木棍插在雪里，隔十步一根。他顺着标记往前走，走到离岸五十米的地方，又砸了一处。这次砸得深，冰镩拔出来带出一截冰芯。他看了看，断面还是密实的，但有细细的竖纹，像是冰在受力。
他正蹲着看，陈虎忽然说：“排长，你看那边。”
王飞抬头。对岸的江边上有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当兵的，穿着厚棉衣，也在往这边看。两个人隔着冰面远远地对视了一阵。然后那人转过身，慢慢走回林子里去了。
刘成说：“他们也在看。”
王飞说：“让他们看。”
他把冰镩拔出来，继续往江心走。又砸了几处，到主航道边缘的时候，冰层厚度到了四十五公分。但冰的颜色变了，发灰，里面有不规则的纹路。他拿冰镩使劲凿了几下，凿下一块冰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冰比刚才那块轻，里面气泡多。
他心里有数了。主航道能走人，但走不了重东西。
中午回到连队，周指导员问他测得怎么样。王飞把情况说了。周指导员听完，掏出那根烟，在桌上顿了顿，还是没点。
“团里来电报了，”周指导员说，“让咱们这几天加强观察，但不要主动过江。他们那边凿冰，咱们这边也凿，各测各的。参谋明天还来，带仪器。”
王飞说：“那他们要是真把坦克开过来呢？”
周指导员看了他一眼：“开不过来。主航道四十五公分，还有暗流，坦克上去就是沉。他们比咱们清楚。他们凿冰，是在找路。找一条能绕开主航道的路。”
王飞想了想，说：“从北边绕？那边江面窄，但冰层应该更薄，水流急。”
周指导员说：“所以他们在北边林子后面运东西。可能在搭浮桥的材料。”
屋里静了一会儿。王飞听见窗外雪水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忽然觉得，江对岸那些人也不容易。大冬天的，蹲在冰上凿洞，冻得够呛。可各为其主，谁也没办法。
下午他又去了江边，这次没带冰镩，只带了望远镜。他趴在岸坡上，往对岸看。对岸的江边上有七八个人，正在冰上来回走动，有人拿杆子往冰上戳，有人在雪地上拉绳子。他们干活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金属碰冰的脆响偶尔传过来。
王飞看了一阵，把望远镜收起来。他躺到雪地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彩一丝一丝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太阳照在脸上，不暖，但亮。他眯着眼，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晚上他带着陈虎和小赵又蹲了一夜。对岸没来人。江面上只有风，和偶尔的冰裂声。冰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冰底下敲鼓。王飞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滑冰，冰也是这么响。他娘站在岸上喊他回来，他不肯，还在冰上跑。他娘就捡了根树枝，假装要打他。他跑上岸，他娘把树枝扔了，拿手拍他屁股上的雪。
他睁开眼。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江面上一片白。陈虎趴在旁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王飞把大衣领子紧了紧，继续盯着对岸。
一点多的时候，对岸有了动静。这次不是人。是一道亮光，从林子后面射出来，贴着冰面扫了一圈，然后灭了。间隔了大概几分钟，又亮了一次。两次亮光的位置一样，都在偏北方向。
王飞记下了。他推了推陈虎：“看见了吗？”
陈虎揉着眼说：“看见了。探照灯？”
王飞说：“不像。太小了，像是手电筒，蒙了布。”
他又等了一阵。对岸没再亮。他带着人撤回去，直接去了连部。周指导员还没睡，在灯下看一份文件。
王飞把情况说了。周指导员放下文件，想了想：“手电筒，两次，同一个位置。可能是信号。”
王飞说：“给谁发的？”
周指导员说：“给江这边的人。也可能是在标定某个点。他们要在那个位置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铅笔在偏北方向的江面上画了个圈：“明天白天，你带人去这个位置看看。注意别过主航道。”
王飞说：“好。”
他转身要走，周指导员叫住他：“王飞。”
他停下。
周指导员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今天通讯员送来的，你家来的。”
王飞愣了一下。他接过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他爹的笔迹。他把信揣进兜里，没说别的，推门出去了。
外面风停了，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堂堂的。他站在院子里，把信掏出来。封口已经有些磨破了。他没有拆，把信又揣回去。
回到宿舍，他脱了大衣。炕是热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石头。石头上那道白纹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他把信也塞到枕头底下，和石头放在一起。
他躺下，闭上眼睛。风停了，窗外很静。他想着明天要去那个位置看看。偏北，江面窄，水流急。他们要在那儿做什么？
他又翻了个身。石头和信硌着枕头，硌着他的后脑勺。他伸手把两样东西往旁边拨了拨，手停在那块石头上，攥了攥。
冰在夜里裂了一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王飞没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