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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夜里的人(第1/2页)
*“暗夜行路,不以目视,以足知地,以耳听风,以鼻辨气。五感闭其四而开其一,则一感之锐,可抵十目之明。此为——夜行诀。“*
*——《夜行录·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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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沈牧从学校东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天的加练比平时结束得早——赵崇山下午有事——武术课提前半小时结束——晚上的加练改到了十点开始——十一点就结束了——只练了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桩功四十五分钟——劈拳一百五十遍——崩拳一百遍——劈崩切换二十组。
劈拳通过率——百分之五十三。比上一周又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崩拳通过率——百分之三十九。
劈崩切换的“空档“——从零点三秒缩短到了零点二秒。
数据在稳步上升——但沈牧不太满意——他觉得应该更快——但赵崇山说“不急“——“打铁不是一天的事——你见过哪块铁被一锤子就打成钢的?“
沈牧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的身体不接受——他的身体想要“更快“——更“多“——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催促他——在推他——在说“你还不够——继续“。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听从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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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夜路——和往常不一样。
往常他从东门出来之后——走翠微路——往南——到废弃的大约十五分钟——到了一个街心公园。公园不大——一个足球场的面积——中间有几棵老槐树。
但今天——他没有去公园。
他走了一条不同的路——从翠微路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往外围第七区的边缘地带——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厂房——他最近开始在那片厂房的空地里练枪——因为操场上有回声——枪扎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太大——会影响别人。
岔路上没有路灯——路灯在三个月前的一次供电故障中坏了——一直没修。路的两边是废弃的围墙和长满杂草的空地。天色在这条路上暗得更快——围墙挡住了月光——路面陷入了半明半暗的状态。
沈牧走到岔路中段的时候——
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身体让他停的。
他的感官在那一瞬间全部拉响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下了警报按钮。
前方——大约三十米——两个人影。从一面断墙后面走出来的——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根铁管——自来水管那种——大约六十厘米长——表面锈迹斑斑。
身后——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两个人。从他来时的岔路口走进来的。脚步声不均匀——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步幅大——轻的那个步频高。
左边——围墙的另一侧——有脚步声。一个人。隔着围墙走的——围墙不高——大约两米——但足够挡住视线。
三个人。
沈牧在两秒钟内完成了判断。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前方二十米的地方传来的——低沉的——带着一点河北口音。
“沈牧。“
贺老三从断墙后面走出来。
和照片上不一样——照片上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真人——沈牧在月光和暗影的交错中看到了他的样子——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旧皮夹克——黑色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了。下面是深色的裤子和一双旧运动鞋。方脸——下巴线条很硬——圆眼睛——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弧度。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抽出了右手——手里多了一根铁管——比前面矮个子手里的更粗更长——大约七十厘米——管壁更厚——重量也更大。
他的左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了——空的——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根手指逐一弯曲再伸直——指关节在暗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贺老三在二十米外站住了。
圆眼睛看着沈牧。
两个人之间——二十米——月光在他们之间的水泥路面上投下了一层灰白色的光——光的边缘是围墙的影子——黑的——像是一条河的两岸。
“沈牧。“他又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沈牧听得清清楚楚。
沈牧没有回答。
他在用两秒钟的时间——扫描周围的情况。
前方——贺老三——一个人——铁管——距离二十米。
后方——两个人——距离大约十五米——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手里可能有东西——沈牧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也许是铁管——也许是别的什么。
左侧——围墙后面——一个人——距离大约十米——在慢慢靠近。
三个人。三个方向。
前方是主攻——后方是截断退路——左侧是补刀。
不是街头斗殴的配置——是有计划的围堵。
沈牧的心跳在那一刻——从六十多跳到了七十八——但他的呼吸没有变——还是丹田呼吸的节奏——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他的身体在感知到威胁的瞬间——进入了一种他最近越来越熟悉的状态——
清醒。
极度的、冰冷的、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的清醒。
他的感官在这一刻全部达到了峰值——他能听到三个人的心跳——贺老三的最慢——大约六十五下——稳——说明他不紧张——他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了。后方两个人的心跳快一些——大约八十到八十五下——说明他们比贺老三紧张。
他能闻到——铁锈的味道——铁管上的——机油的味道——贺老三夹克上残留的——以及——汗的味道——三个人的汗——混合在一起——在夜风中形成了一种不太好闻的、“紧张“的气味。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水泥路面——下面的碎石垫层——泥土——基岩——大地的心跳——三层震动——在他的脚底——安静地——持续地——脉动着。
他的心跳——在五秒内——从七十八回落到了七十二。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三个拿着铁管的成年人的情况下——他的心跳在回落而不是加速。
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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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三在二十米外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上次——三月二十一号——我打过你一次。在厕所里。“
沈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你打的。“他说。“是陆恒。“
贺老三的圆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威胁的眯——是“这个小孩比我想象的聪明“的眯。
“对。不是我打的。“他承认了。“上次是别人。这次——是我。“
他的铁管在右手里转了一下——“呼“的一声——铁管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弧线——沉闷的——带着重量感的——像是一根铁棍在水中划过。
“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沈牧看着他。
“什么话?“
“话是——“
贺老三的脚动了。
沈牧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站在二十米之外——下一秒他的距离就已经缩短到了十米之内。
不是跑——是一种更高效的移动方式——重心平移——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像是一条蛇在地面上滑行。十五年的地下拳赛——他的身体已经把“最短时间到达攻击距离“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
沈牧的身体在他移动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后退——他的脚在地面上“抓“了一下——身体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但后方的两个人——在他后退的瞬间——也动了。
他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在加速——从十五米的距离缩短到了十米——然后八米——
他被夹在了中间。
前面是贺老三——后面是两个人——左边围墙后面还有一个人——
四个方向——三个人——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
贺老三没有给他更多时间去分析。
铁管从右侧横扫过来——目标是他的左肋。
沈牧的身体在铁管到达的前零点三秒动了——他的上半身往后仰了——铁管从他的胸前划过——距离他的衣服大约五厘米——他感觉到了铁管带起来的风——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
他躲过了第一下。
但贺老三的反应比他快——铁管在横扫的终点立刻回收——从右侧变成了从上方——劈——铁管从上往下砸——目标是沈牧的头顶。
沈牧的身体在这一刻做了一个选择——不是“躲“——是“接“。
他把右臂举了起来——小臂朝上——用前臂的硬度去抵挡铁管的冲击——
“砰。“
铁管砸在了他的右前臂上。
声音很沉——金属和骨头碰撞的闷响。
疼。
不是表面的疼——是一种从骨头深处辐蔓延出来的震动——从尺骨和桡骨的碰撞点——沿着前臂的骨骼——向手腕和肩膀两个方向扩散——像是一根音叉被敲了一下——整条前臂都在“嗡“。
他的右臂在被铁管砸中的瞬间——往下沉了大约五厘米——铁管的力度比他想象的大——贺老三的臂力——加上铁管的重量——加上挥动的惯性——三者叠加——足以让他的前臂在那一刻失去知觉。
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的后脚在铁管砸下来的同一瞬间——“抓“住了地面——脚趾扣住了水泥路面的缝隙——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后腿上——他没有被铁管的力量推倒。
贺老三的圆眼睛在那一刻——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是“评估“。
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用前臂接了一记铁管——没有倒——脚没有动。
他的评估结果更新了——这个小孩比他想象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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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贺老三没有停。
铁管回收——然后第二下——从左侧横扫——目标是沈牧的右肋。
沈牧这次来不及用手臂挡了——铁管的速度太快——他只能侧身——把右肋的正面变成了侧面——用腰胯的角度来减少铁管的接触面积——
“砰。“
铁管砸在了他的右侧腰胯上——不是肋骨——是髋骨的位置——骨盆的外侧。
力度被侧面的角度削减了大约三成——但剩余的七成——依然足够让他的身体往左歪了过去——他的脚在地面上滑了一步——差点失去平衡——
他的后脚在滑动的终点——再次“抓“住了地面——脚趾扣紧——身体从歪斜的姿态中拉了回来。
但就在他拉回来的那一瞬间——后方的两个人到了。
一个从他的左后方——拳头——没有铁管——但拳头的指节上套着什么东西——沈牧在被打中之前感觉到了——金属的——硬的——
指虎。
拳头带着指虎砸在了他的后背上——脊柱左侧——第四和第五腰椎之间的位置。
“砰。“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往前踉跄了两步——脊柱在冲击下发出了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骨上用铁锤敲了一下——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黑了一瞬——不是意识空白——是疼痛导致的视觉干扰——
他的嘴在那一刻——咬紧了。
舌头在嘴里被牙齿咬住了——铁锈味——血的味道——和他三月二十一日在厕所里被打时一样的味道。
另一个人——从正后方——脚——踢在了他的右腿大腿外侧——
“砰。“
沈牧的右腿在被踢中的瞬间软了一下——膝盖弯曲了——他的身体差点单膝跪地——
但他没有跪。
他的右手——在即将触地的瞬间——撑在了水泥路面上——手掌拍在了粗糙的水泥上——磨破了一层皮——血从手掌的边缘渗出来——但他撑住了。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左脚蹬地——身体从半跪的姿态中站了起来——
然后——
贺老三的第三下铁管到了。
从正前方——从上往下——劈——目标是他的后背——他已经转过身了——面对着后方的两个人——他的后背暴露给了贺老三——
“砰。“
铁管砸在了他的后背上——脊柱正中的位置——第七和第八胸椎之间。
他的视野——
黑了。
不是“黑了一瞬“——是“黑了“——他的视线从边缘开始收缩——像是一张照片被人从四周往中间烧——最后只剩下一个针孔大小的亮点——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弯了——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倒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
水泥地面是凉的——大约十一二度——四月中旬的夜间温度。地面的表面被时间和鞋底磨得光滑了——但还保留着一些粗糙的颗粒——在他的脸颊上硌着——像是砂纸。
他的右手还撑在地面上——但力量已经不够了——手臂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肌肉在连续被击打后到达了极限的抖。
他的左手——在身体的另一侧——搁在地面上——手指微微弯曲——碰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在黑暗的边缘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他左手旁边的地面——
一只飞蛾。
死去的飞蛾。
身体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翅膀——翅膀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片微型的树叶——但比树叶更精致——更脆弱——更——
无助。
它大概是在某个夜晚扑灯的时候——撞在了路灯上——然后掉在了这里——翅膀还在——但身体已经死了——被风吹干了——被鞋底碾过了——被时间遗忘了。
沈牧的脸贴在水泥地面上——距离那只飞蛾的翅膀——大约十厘米。
他看着那只翅膀——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
“我跟这只飞蛾有什么区别?“
都是弱小的。都是被更大的力量碾压的。都是——在黑暗中——独自面对自己无法控制的命运的。
飞蛾扑灯——因为它不知道灯和月亮的区别——它只知道“亮“——朝着“亮“飞——然后撞死了。
他呢?
他朝着什么飞?
妈妈的方向——城墙外面——红雾的方向——那个方向“亮“吗?
不亮。
但他还是想飞过去。
他和飞蛾——有什么区别?
沈牧的脸贴在水泥地面上——看着那只翅膀——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右手——撑在地面上的右手——
攥紧了。
指节在水泥地面上扣住了——指甲嵌进了水泥的缝隙里——指尖传来的疼痛让他的意识从黑暗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他攥着拳头——用拳头撑着地面——
区别。
区别是——
飞蛾死了。
他还活着。
他的左手——从飞蛾翅膀旁边移开了——也撑在了地面上——两只手——两只拳头——撑着水泥地面——
他开始——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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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的过程——大约花了十秒。
十秒里——他的身体经历了以下的动作——
双手撑地——手臂伸直——上半身从地面上抬起来——脊柱在抬起的过程中发出了抗议——第七和第八胸椎之间被铁管砸过的位置——一阵锐痛——他的视野又黑了一瞬——但他咬着牙——没有倒回去。
上半身抬到大约四十五度的时候——他的右腿从地面上收了回来——膝盖着地——然后左腿也收了回来——双膝跪地——
然后——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脚掌着地——膝盖伸直——身体的重心从双膝转移到了右脚上——
左脚跟上——脚掌着地——膝盖伸直——
他站起来了。
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每一口气都牵动着脊柱的疼痛——他的后背在铁管砸过的位置上——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热的——疼的——但他的脊柱没有断——他还站着。
贺老三站在三米外——铁管在右手里——垂在身侧。
他没有继续打。
他看着沈牧站起来的全过程——十秒——他的圆眼睛在月光下——没有表情——只是在“看“。
后方的两个人也停了——指虎男站在沈牧的背后大约四米的位置——另一个人——踢了沈牧一脚的那个——站在更远的地方——大约六米。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沈牧围在了中间。
但没有人再动手。
因为——贺老三没有动。
贺老三是带头的——他不动——其他人不动。
沈牧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把呼吸从“急促“拉回了“丹田“的节奏——吸气四秒——呼气四秒——但每一次呼气都比平时短——他的肺在高负荷运转后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直起了腰。
看着贺老三。
贺老三看着他。
两个人在月光下——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然后——
沈牧的身体做了一件事。
不是他决定的——是身体自己做的。
他的后脚——右脚——脚趾扣住了水泥地面——“抓“——“拧“——
力量从脚底起——经过小腿——经过膝盖——
膝盖——没有“紧“。
恐惧和疼痛在这一刻——把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挤“出了身体——就像他第一次在厕所里打陆恒的那一拳一样——意识退到了一边——身体接管了控制权。
力量穿过了膝盖——经过大腿——经过腰胯——腰胯旋转了——大约十五度——力量从“从下往上“变成了“从后往前“——
经过脊柱——脊柱在力量通过的时候——被铁管砸过的位置发出了一阵剧痛——但力量没有停——它穿过了那个疼痛的点——像是一股水流穿过了河道中的一块石头——绕过去了——
经过右肩——肩膀前送——
到达拳面。
他的右拳从身体右侧——向前——直直地——冲了出去。
崩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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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学过崩拳。
赵崇山还没有教。
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自己“做“了一个崩拳——后脚蹬地——力量从后往前——经过腰胯旋转——到达拳面——
他在操场上练了五百遍的崩拳——在意识中走了一千遍的路径——他的身体记住了——在极端的压力下——身体自己执行了那个路径——不需要意识来“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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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从脚底出发——穿过了所有环节——到达了拳面——
然后——穿过了拳面——到达了拳头前方——
到达了——
贺老三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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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三的反应——不慢。
十五年的地下拳赛——他的身体在看到沈牧的肩膀前送的那一刻——就判断出了攻击的方向——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闪避了——
但他没有完全躲开。
沈牧的拳头——擦过了他的左肩——没有正中——只是拳锋的边缘——从肩头的三角肌上——划了过去。
那一拳——没有“啪“——没有“嗤“——只有“呼“——力量在到达拳面之后大部分泄漏了——只有大约百分之二十的力量穿过了拳面——到达了贺老三的肩膀。
百分之二十。
一个十三岁少年的百分之二十的力量——打在一个三十五岁的、打了十五年地下拳赛的老拳手的肩膀上——
不应该有任何效果。
但——
贺老三的身体——在被拳锋擦到的那一刻——
歪了。
不是被打歪的——那一拳的力度不足以把一个成年人打歪——是——
他的身体在接触那一拳的瞬间——肩膀上的肌肉——自动做出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做过的反应——
“震“。
不是他主动“震“的——是他的肌肉在接触到那一拳的力量时——本能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了一下——
那个“震“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边歪了大约十五度。
十五度。
不大。
但它——存在。
一个打了十五年地下拳赛的老拳手——被一个十三岁少年的一记不完整的崩拳——推歪了十五度。
贺老三在歪了之后——立刻站稳了。
他的脚在地面上“抓“了一下——重心恢复了——身体回到了正直的姿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外表——没有伤。夹克上没有痕迹。肩膀上没有淤青。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肩膀——在被擦到的那个位置——肌肉的深处——
在“震“。
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琴弦在他的肌肉纤维中被拨动了的——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疼痛——不是酸胀——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沈牧的拳头里——“渗“进了他的肩膀——穿过了皮肤——穿过了皮下脂肪——到达了肌肉的深层——在深层的肌肉纤维上——“振“了一下。
然后——震动开始消退——大约五秒之后——完全消失了。
贺老三活动了一下左肩——没有异常——可以正常活动——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
他的圆眼睛——在月光下——变了。
从“评估“——变成了——
另一种东西。
---
沈牧站在三米外。
他的右拳还保持着崩拳的终点位置——拳头在身体前方——手臂伸直——然后——
他收回了拳头——手落到了身体侧面——
然后他的膝盖——
软了。
不是“被打倒“——是“力量用完了“。
那一记崩拳——从脚底到拳面——穿过了他身上所有的伤——脊柱的、肋骨的、腰胯的、前臂的——每一个伤都在那一拳中被“激活“了——疼痛叠加在一起——像是一百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在那一拳之后——被抽空了——像是一块电池被一次性放完了所有的电——
他跪了下去——右膝着地——然后左膝也着地——然后双手撑在了地面上——
他趴在了地上。
脸——又一次——贴在了水泥地面上。
凉的。
粗糙的。
和刚才一样。
他的视野在暗——但没有完全黑——他还能看到——他的左手旁边——那只死去的飞蛾的翅膀——还在那里——薄薄的——透明的——
他看着那只翅膀——
这次他没有想“我跟它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看着它——
然后闭上了眼睛。
贺老三站在三米外——看着趴在地上的沈牧。
后方的两个人也停了——他们没有再动手——他们在等贺老三的指示。
月光照在岔路上——灰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有血——沈牧手掌上磨破的皮渗出来的——嘴角咬破了渗出来的——在水泥地面上——一小滩——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发黑。
贺老三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把铁管——慢慢地——放了下来——铁管的尾端杵在了地面上——他不再握着它挥舞了——他只是把它拄在了地上——像是拄着一根拐杖。
他走向了沈牧。
走到他旁边——
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咔“——右膝的老毛病——打了十五年的拳——膝盖里的软骨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他蹲在沈牧的旁边——看着他的脸——
沈牧的脸贴在地面上——左脸朝上——左颧骨上有一道新的擦伤——刚才倒地的时候蹭的——血从擦伤中渗出来——在脸颊上画了一道红色的线。嘴角有血——牙齿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左眼——还能睁开——但眼眶在肿——再过几个小时会变成青紫色。
他的眼睛——
贺老三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是恐惧的眼睛——不是愤怒的眼睛——不是求饶的眼睛——
是——
一种他很少在十三岁的少年身上看到的东西。
清醒。
即使趴在地上的——浑身是伤的——嘴里有血的——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清醒得像——一面刚被擦拭过的镜子。
贺老三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到这里。“
他的声音——沈牧听到了——不大——低沉——河北口音——但比刚才的语气——软了一度。
不是“同情“的软——是一种更微妙的——“认可“的软。
像是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只被他追了很久的兔子——兔子被追上了——受伤了——趴在地上——但兔子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恐惧的亮——是“我还活着“的亮。
老猎人在那一刻——不想杀它了。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
值得。
贺老三站了起来——膝盖又“咔“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腿——然后转身——往后走了两步——
他停了。
没有回头——他的背对着沈牧——旧皮夹克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他的声音从月色中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那一拳——“
沈牧趴在地面上——他的眼睛看着贺老三的背影——模糊的——因为眼眶在肿——视野变窄了——
“——你自己知道你打出来了吗?“
沈牧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一拳?哪一拳?他的身体自动打出的那一拳?他不记得过程——他只记得——在某个瞬间——他的身体自己动了——手动了——然后——
然后面前这个人的身体歪了一下。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被他打歪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那个人脚底滑了一下。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
那一拳——打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力量“——是比力量更深的——某种他还不认识的——
东西。
贺老三等了五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前方两个手下的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岔路的另一头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月色下的水泥路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
贺老三在走出岔路——拐进第七区的主街之后——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
攥了一下。
他在感受自己的左肩。
被沈牧那一拳擦到的肩膀。
肌肉在被擦到之后大约五秒就恢复了正常——没有疼痛——没有不适——但他能感觉到——在肌肉的最深层——在纤维和纤维之间的缝隙里——
有什么东西——留下了一种——
痕迹。
不是物理层面的痕迹——不是淤青——不是肿胀——是一种更——“能量“层面的痕迹。
像是一滴墨水掉进了一杯清水里——墨水很快就被稀释了——消失了——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看到——水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
他的肩膀——变“深“了一点点。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的拳头——在他的肩膀深处——留下了一滴“墨水“。
贺老三的圆眼睛在路灯的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打了十五年的拳——挨过几千拳——被雷系电过——被火系烧过——被风系的速度碾压过——
但他从来没有被一记“不完整“的拳头——在肩膀的深处——留下过“痕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个少年身上——有东西。
比拳头更危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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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三走进了第七区的巷子里——消失在了暗处。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还攥着——
他没有松开。
他在感受那滴“墨水“——在肩膀的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
五秒。十秒。十五秒。
消散了。
完全消失了。
肩膀恢复了正常——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贺老三知道——
它发生过。
岔路上。
沈牧趴在地面上——贺老三走了之后——他大约又趴了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身体在自动修复——至少在心跳和呼吸这个层面上——从九十下慢慢降到了七十八——从急促的胸式呼吸慢慢回到了丹田呼吸的节奏——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然后他开始——
起来。
过程比第一次更慢——因为他的身体比第一次更疼了——后背被铁管砸了两下——脊柱的位置在每一次弯腰和伸直的时候都会发出抗议——右前臂被铁管砸的那一下——现在已经肿了——手腕弯曲的时候有一种“卡“的感觉——腰胯被铁管扫过的位置——一片钝痛——像是有人在他的髋骨上放了一块热铁。
他花了大约二十秒——比第一次多了一倍——终于站了起来。
他站在月光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
他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底——都在疼。不是某一处在疼——是所有地方同时在疼——像是他被人从头到脚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他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直起了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上全是灰尘——右肩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铁管印——灰黑色的——锈迹。左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一小块——刚才跪地的时候蹭的——里面的皮肤擦伤了——渗着血。
他的右手——手掌上磨破了皮——边缘渗着血——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肌肉疲劳。
他的嘴角——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硬痂——嘴唇肿了——比正常状态厚了一圈。
他很狼狈。
但他站着。
沈牧在月光下——站了大约一分钟——等呼吸完全恢复了——然后他开始走。
不是往学校的方向——是往废弃厂房的方向。
他还要练枪。
废弃厂房的空地。
月光从倒塌的围墙缺口照进来——在泥土的空地上投下了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沈牧走到空地的中央——黑铁枪竖在他平时放的位置——靠在一面断墙上——枪身裹着灰色的布——枪头在布的缝隙中露出了一小点银光。
他走过去——解开了布条——把枪拿在了手里。
四十斤——他的右前臂在握枪的时候疼了一下——铁管砸的那个位置——但他忍了——调整了握枪的力度——从“握“变成了“搁“——赵崇山教的——“枪不是握在手里的是搁在手里的“。
他举枪——
扎。
后脚蹬地——力量从脚底起——穿过了所有的伤——穿过了膝盖——穿过了腰胯——穿过了脊柱(疼了一下——他咬了牙)——穿过了肩膀——到达双臂——贯注枪杆——
“嗤。“
枪头刺入了对面的红砖墙壁——没入了大约二十厘米。
他拔枪。
又扎了一枪。
“嗤。“
十五厘米——比第一枪浅了——因为他的力量在受伤之后下降了。
第三枪。
“嗤。“
十八厘米。
他一枪又一枪地扎——每一枪都在寻找那种力量“完整传导“的感觉——穿过伤痛——穿过疲惫——穿过恐惧——穿过所有试图阻断他的东西——到达枪尖——
他打了大约五十枪——然后停了。
手臂抬不起来了。
他把枪竖在了地面上——枪尾杵在泥土里——枪头朝天——枪缨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暗红色的——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靠着旁边的断墙——坐了下来——两条腿伸直——背靠着粗糙的红砖——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在头顶偏西的位置——三分之二圆——月光把废弃厂房的空地照得灰白分明。
他的全身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一件事——
贺老三的话。
“那一拳——你自己知道你打出来了吗?“
他知道。
他不知道那一拳的过程——但他知道那一拳“出来“了。
那是一记——他在操场上练了五百遍——在意识中走了一千遍——但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真正“打出来“过的——崩拳。
今天——在被打倒之后——在恐惧和疼痛把他的意识“挤“出身体之后——他的身体自己打了出来。
百分之二十的力量通过率——不多——但足以让贺老三歪了一下。
如果他的通过率到了百分之五十呢?
百分之七十呢?
百分之百呢?
沈牧在月光下——攥了一下拳头。
松开。
攥。
松开。
他的右手在攥拳的时候——指关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不是汗——是血——刚才磨破的皮肤上渗出来的——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铠甲。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血痂在弯的过程中裂开了一点——新的血渗了出来——他用舌头舔掉了——铁锈味。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
“你打不死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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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废弃厂房的空地上坐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裹好了枪——扛在肩上——走出了厂房。
走回学校的路上——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在走的过程中做一件事——他在用丹田呼吸“修复“自己的身体。
吸气——想象力量从脚底涌上来——流过受伤的部位——带走淤积的废物。
呼气——想象新鲜的血液流过那些部位——带来氧气和养分。
他的后背——铁管砸过的位置——在呼吸的“冲刷“下——疼痛从“锐“变成了“钝“。
他的右前臂——肿胀在缓慢地消退——手腕的活动范围在恢复。
他的脊柱——被砸了两下的脊柱——在“冲刷“中——疼痛减轻了大约两成。
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值班门卫看到了他——门卫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让他进去了。
沈牧走进了学校。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枕头下面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不知道又去哪了。
韩昭——
不在。
大概又出去溜达了。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把枪竖在了床边——枪头朝上——然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样东西——放在了枕头旁边——
鹅卵石。
灰色旧布——从废弃厂房捡的——他用它来擦枪——但今天它多了一个用途——他用它按住了嘴角的血——布上沾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发黑。
以及——
草药液——林若棠给的——暗绿色的小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流过了受伤的部位——
他把瓶盖拧上——放回了枕头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
然后他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蝴蝶——还在。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扫过蝴蝶的翅膀——扫过墙壁——移走了。
沈牧闭上了眼睛。
他的全身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一拳。
那一记——从脚底到拳面——穿过了所有的伤——穿过了恐惧——穿过了疼痛——到达了贺老三肩膀上的——崩拳。
百分之二十。
不多。
但它是——
开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一万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在疼痛中——在疲惫中——在那一拳的余温中——
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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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月光。
城墙。
探照灯。
天边——淡红色的光晕——在远处——安安静静地——亮着。
比上个月——
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