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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冰冷的水线砸在废墟的碎石上,噼啪细碎,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扎在李诗诺混乱的脑子里。
他还没从刚才那场失控的杀戮里彻底抽离。
满地泥泞血水、碎裂的骨骼闷响、影流之主最后那句诛心的话,还沉沉压在他的神经上。
还没等他理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活成自己厌恶的模样,眼前突如其来的跪拜,已经彻底打乱了他仅剩的思绪。
李诗诺整个人僵在原地,眉眼间是实打实的茫然,像个突然被推上高台、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他悄悄侧过头,凑近身侧的白玖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然。
“额……小熙。”
“他们……是来找你的吗?”
白玖熙轻轻摇了摇头,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颊边,眼底的惶恐尚未散尽,此刻又凝起几分警惕的清醒。她同样压低气息,轻声回他:
“诗诺,你见过谁会跪在地上,喊一个女孩子少主?”
少年愣了愣,傻乎乎地点头。
“好像也是喉。”
他抬手挠了挠湿漉漉的发顶,指尖沾着未干的血与雨水,微凉的触感让他更乱了。
他们到底是谁啊?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为什么要对我行这种君臣跪拜的大礼?这不应该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吗?
无数细碎的疑问在脑海里乱糟糟打结。他明明只是想赢一场守护的仗,只是想拼尽全力护住身边的人,从来没想过什么高位、什么追随者、什么旁人拼死等候的宿命。
他只是李诗诺。一个一次次落败、一次次被碾压、只能靠着拼死爆发和拼命勉强站稳脚跟的普通人。
心底一阵无力的发胀,像是有看不见的枷锁,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压得他太阳穴隐隐发疼。
废墟泥水中,金奎依旧维持着单膝跪拜的姿态,脊背挺直如亘古寒岩。他缓缓闭上双眼,声线沉稳古老,像从千年沉土里透出来的回响。
“少主,请容许属下自报家门”
“我是【归冥袭】的金奎,身侧这位,是凯蒂。”
名叫凯蒂的娇小少女闻声上前半步,稚嫩的脸庞没有半点温度,漆黑的瞳孔死寂无光,像两颗尘封多年的墨玉,不见喜怒,不见波澜。她双手抱拳,脊背微躬,礼数刻板到近乎冰冷。
“参见,少主。”
两声称呼落下,雨幕更沉。
李诗诺嘴角微微抽动,彻底懵了。
额……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展开啊。
厮杀、崩塌、生死、迷茫……短短半小时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两个神秘强者,跪在地上喊他少主。
这世界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让他安稳活着。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试探:“那个……两位,你们先别这样。这么说,你们至少是友军对吧?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真的很不习惯。
不习惯旁人毕恭毕敬的臣服,不习惯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姿态,他这辈子习惯的都是追赶、是仰望、是拼尽全力才能勉强不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金奎依旧跪地不起,姿态谦卑到极致。
“是属下思虑不周,惊扰少主,请少主责罚。”
“哎!别别别。”李诗诺连忙摆手,眼底全是慌乱,“我不怪你们,你们快起来行不行?我脑子真的乱成一团浆糊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少主。”
两人齐声应答,语调同步、毫无起伏,像被设定好的精密人偶。
话音落,二人齐齐起身。
金奎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淡的冰蓝色瞳孔,冷得像极北永冻的冰层,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活人该有的鲜活,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漠然与服从。
一旁丸子头的凯蒂更是死寂。
黑色眼眸干净、空洞,没有半点光泽。
他们不像活人,更不像战士。
他们是只认命令、不认情绪的傀儡。归冥袭养出来的死士,一生只为一个目标存活——等候少主,侍奉少主,追随少主。
金奎垂眸平视前方,语气平直无波:“少主,属下不解您的困惑。”
李诗诺瞬间无语。
这帮人也太一根筋了。
一旁的白玖熙敛尽所有温存,目光审慎地落在两人漆黑的斗篷上,试探着开口,声音清亮冷静,刺破沉闷的雨雾:
“你们……难道是I组织的人?”
金奎应声干脆,没有丝毫隐瞒:“是。”
这一个字,让白玖熙心头瞬间一沉,警铃大作。
I组织,归冥袭。
那是外界人人忌惮的隐秘邪教,以侍奉龙族、追寻黑龙宿命为毕生信仰,行事诡秘、不择手段,潜伏世间千年,从未有人能摸清其真正底牌。
他们为什么找诗诺?
难道真的是觊觎诗诺体内苏醒的恐怖力量,想要利用他、驯化他、将他培养成他们手中的兵刃?
可他们的姿态太过恭敬,太过虔诚,绝非拉拢棋子的态度。
矛盾感死死堵在心头。
白玖熙压下纷乱思绪,再度开口追问:“你们既然是I组织的人,为什么要称呼诗诺为少主?”
“对啊。”李诗诺立刻附和,眼底满是疑惑,“我也很好奇。”
金奎垂首,字字庄重,如同宣读古老的誓约:
“您是我教教主亲定的天命少主。我等自万里远疆奔赴至此,跨越山海阻隔,只为恭请少主归位。”
“在此世间,少主所需一切,我教皆可奉上。但凡您开口,刀山火海,属下万死不辞。只请少主随我等一趟。”
话音落下,风雨寂然。
白玖熙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李诗诺的肩膀,悄悄朝他递了个眼神。
李诗诺立刻俯身,乖乖把耳朵凑了过去。
女孩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轻,带着谨慎的提醒:“他们大概率是看中了你觉醒的力量,想要拉拢你、培养你,把你变成他们的人。”
少年耳尖微热,心底却骤然掀起巨大波澜。
他下意识小声反问:“那……小熙,你觉得我要去吗?”
白玖熙微微蹙眉,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心思纯粹、永远不懂人心险恶的少年,无奈又心疼:“诗诺,I组织是信奉龙族的邪教,你觉得能去吗?”
两人私语极轻,本以为足以隐蔽。
却不料金奎淡淡开口,打破了两人的小声密谋:
“少主,还请恕属下多言。外人将我归冥袭冠上邪教之名,不过是世俗偏见、派系抹黑,并非我教本真。”
李诗诺瞳孔骤缩,猛地抬头,一脸猝不及防的错愕:“我靠,你听得见?!”
“属下并非刻意偷听少主私语。”
金奎微微垂首,态度恭顺,语气却无比坚定,字字诚恳:
“只是需要向少主澄清。白小姐所言拉拢一事,属实。但我教绝不强求少主,来去随心。”
“只是教主有言——只要少主愿意入教,世间一切,尽数可予。权力、地位、财富、世人渴求的顶级资源、龙化的终极奥秘、血脉完全觉醒的机缘。”
“只要少主开口,尽数归您。属下绝无半句虚言。”
话音落地,他再度单膝跪地,冰蓝色的瞳孔坚定如铁。
权力、地位、财富、血脉觉醒……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进李诗诺的心底。
一瞬间,无数压抑在心底、从未敢对外人言说的自卑与挣扎,轰然翻涌上来。
他想起源江腾当初那句冰冷刺骨的告诫,字字锋利,至今扎在心口,从未褪色——
“你没有权力,更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真正的地位,你根本不配和白玖熙站在一起。”
“她是尔诺德家族的人,尔诺德家族可是混血种界的顶级贵族,是塞拉斯学院最高的校董。”
“而你,一无所有,出身贫微,不愧是有着S级血统连血脉之力都没有的混血种,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站在白玖熙身旁?”
是啊。
他一直都知道。
他和白玖熙之间,从来不止感情这么简单。
他们之间隔着阶层、隔着家世、隔着与生俱来的地位与资源。他自从来到学院以来,一路拼杀、一路拼命,看似是在不断变强,可回头望去,他依旧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想和白玖熙永远走下去。
想护住她,想配得上她,想未来的每一天都能稳稳站在她身前,替她遮尽风雨,而不是永远让她为自己担忧、为自己冒险、为自己一次次身陷险境。
可现实从来温柔不起来。
世俗的眼光、阶层的差距、旁人的质疑、未来无数未知的阻拦……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无数次害怕。
怕自己太弱,留不住她。
怕自己一无所有,终究配不上她。
怕自己拼尽全力的温柔,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廉价得可笑。
现在。
机会摆在眼前。
只要点头,他就能拥有旁人毕生求之不得的权力与地位,就能触碰血脉的终极奥秘,就能彻底摘掉“弱小、平凡、一无所有”的标签。
他可以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稳稳护住白玖熙,强到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强到能真正和她并肩而立。
心动是真的。
挣扎也是真的。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白玖熙。
女孩微微抿唇,眉头轻蹙,清澈的眼底满是担忧,轻轻摇着头,无声地劝他拒绝。
她怕他误入歧途,怕他踏入未知的牢笼,怕他为了变强,弄丢原本温柔干净的自己。
李诗诺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底一阵酸涩。
他想变强,想抓住所有能靠近她的机会。
可他更不想让白玖熙失望,不想让她害怕,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极致的矛盾拉扯着他的心脏,让他喉间发紧。
他沉默良久,声音微微发哑:“可……你们为什么偏偏选我?”
一直沉默死寂的凯蒂,此刻缓缓上前,同样单膝跪地。
少女稚嫩的脸庞没有情绪,漆黑空洞的眼底,唯独盛满了近乎偏执的虔诚。
“您是我教等候千年的天命之子。”
“我们为您而生,为您而候,为您,我等甘愿倾尽一切。”
千年等候。
天命之子。
这些宏大、沉重、虚幻的词汇压下来,让李诗诺一阵恍惚。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荒唐又可笑。
他明明只想安稳活着,护住身边的人。
可命运一次次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我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是稀里糊涂的。”
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茫然与失重。
“拼命、失控、沉沦……我从来没选过什么宿命。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是什么千年等一回的少主……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诗诺……”
白玖熙轻轻唤他,声音软软的,满是担忧。她怕这份巨大的诱惑,会彻底动摇他。
诗诺他不会真的跟他们走吧……可是诗诺……身上的问题
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贪念、自卑与挣扎,转头看向她,眼底重新凝起温柔的笃定。
“别担心,小熙。”
“我不会去的。”
一句话落下。
跪地的金奎与凯蒂,空洞冰冷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失落。
整片雨墟骤然安静。
可下一秒,李诗诺再次看向二人,话锋微转,带着少年权衡过后的犹豫与变通。
他确实心动。
确实想要力量。
确实想要抓住那道能让自己配得上白玖熙的捷径。
他不想堕落,但他也不想再无能为力。
“不过。”
“我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把眼下的麻烦彻底解决,那未来的事,我可以再考虑。”
金奎瞬间抬头,冰蓝色瞳孔重燃光亮,应声铿锵:“少主尽管吩咐!”
“金奎。”
“凯蒂。”
两人齐声应答:“听候差遣!”
李诗诺抬眸,望向远处泥泞深坑中静静躺着、彻底失去生机的影流之主,雨水冲刷着那具残破的躯体。
他声音平静,带着战后疲惫的沙哑。
“这家伙,应该死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