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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前置版中年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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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一下。
    “人这心理啊,有时候真挺邪门儿的。”
    “二十九岁那会儿,我还觉得自己正当年,嫩着呢。”
    “可那个数字一变成三,就突然不一样了,哪怕就隔了一天,嘿,立马觉得自己老了。”
    “不过后来我也想开了,有些事儿吧,你跟别人说也没用,还得自己扛过去。”
    “所以到最后我也没跟谁提,就一个人硬撑着,撑了......大概大半年,才慢慢缓过来。”
    李世民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扛了半年?”
    “嗯。”
    “那这半年,你怎么过的?”
    楚天青想了想,又笑了。
    “就硬挺着呗。白天该上班上班,晚上该睡睡。有时候半夜醒了,也懒得动,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一直看到天亮。后来有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通了,我慌什么呢?这不是还活着吗?没死那就接着过呗。”
    李世民乐了:“说得倒轻巧。”
    “是啊。”
    楚天青点点头:“这话我现在说出来,是挺轻巧的,但那时候想明白这事儿,还真不容易,毕竟说到底,这也算一种病——前置版中年危机。”
    李世民眉头一挑:“前置版......什么?”
    “前置版中年危机。”
    楚天青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就是你还没到那个岁数呢,症状先来了。”
    “失眠、焦虑、总觉得自己老了、看谁都比你年轻、半夜醒了胡思乱想,一套一套的,我全中。”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其实我从来不信什么感同身受。”
    “我是干这行的,天天治别人心理,所以我比谁都清楚——心理这事儿,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
    “遇到靠谱的心理医生当然好,可这年头靠谱的没几个,有时候找了还不如不找。当然了,”
    他笑了笑:“我这点情况也不严重,犯不着找人。”
    李世民没急着接话。他靠在藤椅里,目光落在楚天青脸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朕问你个事儿。”
    楚天青偏头看他:“什么?”
    李世民坐直了些,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
    “你是真想通了,还是就那么认了?”
    楚天青微微一愣。
    “这问题问得好。”
    他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慢慢开口:“想通和接受,看着像一回事,其实差远了。”
    “想通,是你把道理捋顺了,脑子明白了。”
    “接受,是你心里头真不较劲了。”
    “脑子明白容易,心里认了难。”
    他顿了一下。
    “我一开始就是想通了。”
    “我想明白了人都会老、都会死、总有些事儿来不及,道理一套一套的,搁谁那儿都觉得对。”
    “可没用,半夜醒了照样慌。因为脑子虽然转过弯了,心里头还在跟自己拧巴着。”
    他看着李世民:“接受是啥?接受就是我不拧巴了。”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那你说的这个接受......说到底,还是退了一步吧?”
    楚天青没急着否认。
    他想了想,点了下头:“对,就是妥协了,认命了。”
    他偏过头看着李世民:“你想啊,我本来想要的是什么?永远年轻、永远有劲儿、永远来得及。我想要前面那条路一马平川,永远走不到头。”
    “可现实明摆着告诉我——没那玩意儿,我能怎么办?”
    “我不可能长生不老,也不能让时间倒回去。”
    “那我就只能退一步,不跟它较劲了,它要走就走,要老就老。我不拦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这跟你把那些番邦打服了是一个理儿。”
    “真刀真枪揍他一顿,揍得他彻底服了,他躺地上喘着气儿,忽然就明白了。”
    “我确实打不过你,我确实占不着便宜。”
    “这么一来,他就不闹了。”
    “虽然他不是心甘情愿不闹的,是让现实逼得认了。”
    “可认了之后呢?反倒消停了,不折腾了,该过日子过日子。”
    他看向李世民:“我跟老这事儿的关系,也一样。一开始我跟它打,想着怎么逆天改命,怎么不让它来。可打着打着发现——我打不过。”
    他摊了摊手。
    “想明白这点之后,我就不折腾了。跟那些被打服的番邦一样,我不再天天琢磨着怎么跟它干了,该干嘛干嘛,日子反倒好过了。”
    李世民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道。
    “你这话,朕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可朕也得跟你说一句——你把那些番邦打服了,他们确实消停了,那是明面上消停了。”
    他抬眼,目光里带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沉意。
    “可总有那么几个,面上服了,心里头不服。”
    “安生日子过着过着,暗地里又开始屯粮、练兵、联络旧部,这种人,你打他一顿,他能老实三年五年,但等风头过去了,他又觉得行了,又觉得自己能翻了天了。”
    “朕问你一句——你不再琢磨它了,它就真不来了?你今天不跟它较劲了,明天它就不在你心里头冒头了?”
    楚天青听完,沉默了两三秒,忽然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它没把我彻底打死,就是把我打老实了。”
    他往后一仰,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自嘲。
    “不过你说的这个服了又反,在后世可太常见了。我们那会儿的科学家,研究一个叫端粒的东西。”
    “简单说吧,就是染色体末端的一小段,细胞每分裂一次,它就短一截儿,短到一定程度,细胞就不分裂了,人就老了。”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猜怎么着?这帮科学家研究明白了端粒是怎么回事儿以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世民挑眉:“是什么?”
    “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让它不缩短。”
    “花钱、花人、花时间,拼了命地找法子延长它,甚至让它变长。”
    “什么端粒酶、基因编辑、逆转衰老,一个个项目砸下去,天文数字的钱往里扔。”
    他说着,自己都乐了。
    “这不就是你说的那些番邦吗?”
    “明面上科学规律告诉我们——人就是会老,端粒就是会缩短,这事儿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
    “可人心里头不服啊。嘴上说着接受了、认了,背地里该研究研究,该砸钱砸钱,该折腾折腾。”
    “所以说,你这个‘狼子野心’的比喻,用得是真准。我今儿跟你说我想通了、接受了、不较劲了。但你要真刨根问底地问,我心里头那点念头死干净了没有?”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透出几分坦然的无奈。
    “没死干净。它就是在底下趴着呢。等着哪天觉得有希望了,它又冒出来了。”
    “这事儿,我跟它之间,且得耗着呢。”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半晌,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真没别的法子了?”
    楚天青看着他那个表情,倒是乐了。
    “你要是能打心眼儿里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那当然是最好的。”
    “可问题是,你现在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这事儿不是你说‘我想开了’就能真开的事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语气认真了些。
    “所以你要是实在做不到,那就只能像我这样,先退一步。”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轻了些。
    “而且你换个角度想啊,没准儿真到了那个年纪,咱们反倒就坦然了。”
    “我见过很多老爷子老太太,年轻时候怕老怕得要死,可一旦真到了七八十,反而活得挺自在的。该遛弯遛弯,该下棋下棋,该骂孙子骂孙子,一点不含糊。”
    他摊了摊手
    “所以我现在就赌这一把,赌到时候回头看今天这些焦虑,就跟回头看小时候怕黑似的,自己都觉得可笑。”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
    最终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嘴角倒挂着一丝笑意。
    “你倒教起朕怎么活了?”
    楚天青乐了,往后一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可不敢,我就是告诉你我是怎么活的,你要觉得靠谱呢你就试试,要是觉得不靠谱那就另找路子。”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倒也不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今天天气很好。”
    楚天青偏头看院子。
    阳光刚好,不烈不燥,透过竹叶洒下来一地碎金。
    风一吹,叶子晃动,满地的光斑也跟着晃。
    他点点头:“确实很好。”
    李世民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色上,声音忽然轻了。
    “朕有时候会想,这么好看的天,会不会就是朕最后一眼看到的天了。可能今晚睡下去,明早就再没机会睁眼。这院子、这树、这茶碗......全跟朕没关系了。”
    “天下也好,朝堂也好,那些人也好——全跟朕没关系了。”
    楚天青没急着接话。偏过头看李世民的侧脸,看了几息,忽然嘴角一弯,笑了出来。
    “老李,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
    李世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
    楚天青往后一仰,两手枕在脑后。
    “真的,我每天晚上躺下去,闭眼之前都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闭眼了,明天睁不睁得开,谁知道呢。”
    说到这儿,他偏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但你要真让我选一种死法,我选这个,晚上躺下去,被子盖好,枕头舒服,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人家进来一看,哟,走得挺安详,这就行了。”
    他把手从脑后放下来,往膝盖上一搭:“你要真让我躺在医院里,浑身上下插满管子,仪器滴滴答答响着,身边围一圈人哭哭啼啼的,我受不了那个。太折腾了,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目光清亮亮的。
    “所以你说,可能今晚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要真能那样,我觉得这是我命好。”
    “无疾而终,是我这辈子最终的追求。”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笑了。
    “你别觉得我是在安慰你,这话是真心的。”
    “我见过太多人,拖拖拉拉地走,耗了几个月、几年,把一家子人都耗干了,自己也遭罪。跟那比,睡着走,简直是老天爷赏脸。”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是笑道。
    “朕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人把死说得跟中彩似的。”
    楚天青扬了扬眉:“那是因为你没碰到对的人。早几年碰上我,我早跟你说了。”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已经站起了身:“行了,没个正形。”
    他低头看还窝在藤椅里的楚天青,语气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说不上的舒展。
    “朕去看观音婢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伤春悲秋吧。”
    楚天青没动,仰着脸看他。
    “我这哪是伤春悲秋?我这是参透了人生至理——难得糊涂啊。”
    李世民愣了一下,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后院。
    ......
    六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太极殿前已经灯火通明。
    太史局择定的吉时是辰时三刻。
    钦天监的人寅时便开始在殿前设香案、铺红毡、摆金册银宝。
    礼部官员穿梭往来核对仪仗名册,乐府的人调试编钟,连廊下挂着的宫灯都换成了新的绛纱罩。
    这会儿两人并肩走在宫道的石板上,晨露还没散,鞋底踩过去微微打滑。
    沈灵儿一手攥着袖口,一手被楚天青虚虚拢着,心跳得像擂鼓。
    “你手心怎么这么凉?”楚天青偏头看她。
    “......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当皇帝。”
    “那你手怎么也是凉的?”
    “我......我那是早上没吃饭。”
    沈灵儿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按规矩,典礼之前新郎新娘各自在指定的殿阁整装,不得相见。
    可这规矩在楚天青面前就是个摆设。
    他大大方方跟着沈灵儿进了西偏殿的内室,身后两个嬷嬷面面相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
    沈灵儿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脸被晨光映得白白净净,还没上妆,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灵气。
    两个嬷嬷端着妆奁匣子走上前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粉盒、胭脂、眉黛、唇脂,还有一整套花钿和面靥。
    沈灵儿看了一眼,忍不住往楚天青那边缩了缩脖子。
    楚天青探头往妆奁里一瞧,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最上层摆着一只白瓷圆盒,里头是雪白的铅粉,细细密密,厚得像能糊墙。
    他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质地倒是细腻,可那白法,分明是往脸上刷白漆的路数。
    而且铅粉这东西,对人本就不好,更何况灵儿的白血病也刚好没多久。
    他手指往帕子上蹭干净,斩钉截铁地合上那只白瓷盒:“不画这个。”
    两个嬷嬷愣住了,面面相觑。为首的嬷嬷小心翼翼道:“殿下,这......这是宫里的规制。郡主今日大典,仪容须得端正......”
    “都化成白面馒头了,还有啥可端庄的。”
    楚天青看着灵儿道:“我给你画。”
    沈灵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抿着一点点弧度,没犹豫就点了头。
    上次在医院里,楚天青拿那些古怪的小瓶小刷子给她捣鼓了半天,画出来的样子她对着铜镜看了好久,自己都不敢认。
    不是陌生,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长那样。清清爽爽的,眉眼分明,像晨露洗过的花,一点都不糊。
    嬷嬷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另一个拽了拽袖子。
    两人对视一眼,没在说话,退到一旁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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