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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岳家的924往事(第1/2页)
新联二村的一栋老式红砖楼内有一户掩着半截珠帘的人家,饭点的烟火气正随着傍晚的穿堂风飘散。
不大的客厅支开了一张方桌,洗得发白的塑料餐布铺就,四盘徐城风格的凉菜齐备:
顶上缀着一小撮香菜的蒜泥拌猪头肉,切成薄片码得齐整;刚出锅的炒花生米泛着油亮,得静置一会儿才更加香脆。
还有葱拌百叶和糖醋萝卜皮,看起来清爽利落,想必是为了给后面的荤腥垫个底。
“冬子带眠眠去洗手,你们两父子去厨房端菜,小心着点儿啊!”孙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蒜爆鱼。
在后世的网络时代,这属于到徐城必吃的一道菜,和名头更响、但其实不属实的地锅鸡齐名。
岳安眠嗅了嗅鼻子,面露夸张娇俏的小表情,嘴角汪出一泓梨涡兴奋道:“好久没这么有食欲的感觉啦!看来今晚能多吃点儿了。”
说着便去沙发上拽正在看父亲过去供职的老924厂资料的岳冬,“快点儿赖锅锅,回头都等你一个。”
“来了来了,我也快饿瘪了。”
不多时菜色齐备,当下堪称苏省工薪阶层口粮酒的洋河普曲也开了瓶,酒液清亮,粮香扑鼻。
见屋里的厨房油烟散得差不多了,孙兰关上房门回到桌前,拿胳膊肘抵了抵潘大勇,“他爸、他叔,讲两句呗。”
“我讲啊?”潘大勇人逢喜事精神爽,摩挲了一把下巴的胡子,咧着嘴笑道:“当着两个985大学生,一个未来的清北苗子,你叫我一个老工人讲什么好呢?”
众人都笑。
徐城老叔看着客厅灯光下精神奕奕的两个青年,“小登、冬子,你们成年了,也毕业了,即将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祝贺你们。”
他拿过桌上的洋河普曲刚要给自己斟满,又看向两人,“要不你俩今天也喝点儿?”
徐城人性格豪爽,向来好酒也善饮,岳冬上一世自然也是酒精考验的战士,现在又有一副从未接触过烟酒的年轻、强健的身体,小酌无妨。
今天这气氛到了,就当是陪陪父亲的老同事。
他笑了笑主动接过酒瓶,“潘叔,我给你倒。”
旋即又示意发小,“小登,你行吧?”
潘登不知天高地厚,虽然没喝过酒,但也知道酒壮男人胆,这事儿嘴上就不能怂。
“我一徐城的你问我行吧?开什么玩笑!来,倒满!今天我们两兄弟跟老头子拼了!”
孙兰嗔了一眼丈夫怪他提起这茬,但也没出言阻拦。
这个时代的父母对子侄辈喝酒的态度大抵是模糊的,不支持也不反对,但高考刚刚结束,两个男孩要进入高校、社会成为男人了,喝两口酒也不是什么大事。
总归是在家里,正好校验校验他们的酒量,往后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来吧,大伙儿先喝一个,祝贺两位准大学生!”
“干杯!”
“干杯!”
岳安眠嘴里抿着果汁,担心地看了眼哥哥,她也就昨晚见他喝过两罐啤酒助眠,这白酒闻着就辣嗓子,能行嘛。
“呼……”岳冬抿了一小口,温热的酒液铺满舌面,在喉头一顿,然后坠进胃里。
五十五度的酒精对年轻的胃粘膜来说还是过于刺激了一些,他眨了眨眼,夹起一块半肥半肉的蒜泥猪头肉吃掉,油脂的醇厚很快压住了酒气。
初哥潘登就有些受罪了,直觉自己从嗓子到菊花被一条火线贯穿,微黑的圆脸当即皱成一团,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哈哈哈!”
嘲笑声不绝于耳,岳安眠算是笑得最小声的,“潘登哥,不然你和我一起喝果汁吧。”
“气死我了!”潘登在父母面前异常敢于表达想法,“我个子遗传我爸也不高,怎么到酒量就不遗传了,你两斤的酒量哪怕给我一斤也好哎!”
岳冬安慰他:“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会喝就不喝,不算坏事。”
潘大勇不乐意了,冲着儿子吹胡子瞪眼:“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老子从小到大为你操碎了心,要不是我拦着,我看你那个骚包样儿恨不得初中就和女同学早恋了!都敢牵人家手了当时,幸好被我发现得早。”
什么?还有这事?
岳冬震惊地看着一脸无语的发小,原来小登第一次鼓起勇气对女孩示爱就被老父亲打断施法,估计也是错愕当场,恨不得找个缝钻下去。
等到了青春期,附中学生的条件大多不错,潘登因为家庭背景和外表普通,乃至于被人嘲笑的籍贯,就更加自卑了。
他无奈地看着唾沫横飞的潘大勇,想到死党日后在感情上的怯弱……
叔啊,你还是适当缺席一下孩子的教育吧!
“好了好了,别闹了,都快吃菜。”孙兰总是在这个时候充当调和剂的功能,招呼着给三个孩子夹菜,又把最好的鱼腹留给了小姑娘。
“谢谢孙姨!”岳安眠和哥哥对视了一眼,有些羡慕人家三口之家的热闹,又为潘登感到些许惆怅。
气氛稍稍被打断,岳冬自恃这副身体适应了酒精,撇开一言不发的潘登独自敬酒,很快又把没心没肺的徐城老叔陪得兴奋起来,满面红光:
“冬子,二十年前!”
他一脸感怀地比划着手势,“也差不多是在这个季节,1982年,那是我第一次到924厂报道,就是你爸给我培训的。”
岳安眠睁大了眼睛,竖起耳朵。
她过去很少从哥哥那里听到这些,记忆里残存的也只剩零碎的画面。
“哎呀,老岳那会儿是厂里的高级技术员,负责雷达芯片的半导体工艺设计,你妈妈沈佩兰管微波测量,他们夫妻俩配合无间,要不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儿……哎。”
孙兰见岳冬兄妹面色怅然,拿起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丈夫的手背,“你个老东西喝酒就喝酒,别瞎嚼蛆(乱说话)。”
人的酒量是看状态的,潘大勇本来是给两个小伙子庆祝,结果和岳冬推杯换盏了七八两,看着灯下的岳冬脊背挺直,剑眉星目,依稀有故人的影子;
岳安眠挨着哥哥坐着,小口地剔着鱼刺,表情俏丽可人,活脱脱也都是她母亲的模样。
于是一个不留神,陷进了那段激情燃烧,喊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岁月。
“哈哈,不谈不谈。”他止住话头,笑呵呵道:“冬子你莫怪老叔,人一上年纪就这样,自从厂子九几年国企改革被合并,现在老同事们见得越来越少了。”
“主要还是今天路过金陵中学的时候,看到市里的方副市长在巡视工作,毕竟她当年也在924待过,就突然想起很多往事……”
方市长?
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岳冬手中的酒杯一顿,眉梢微微抬起,看向潘大勇。
“叔,你说的是市里管城建和教育的方慧敏?”
“是啊。”潘大勇打了个酒嗝,“大概九十年代初吧,92、93年左右,她在厂里挂职过厂长助理,后来就到政府里去工作了,我都没接触过她当时。”
“怎么了?”
岳冬摇头,一时间也没当这是什么大事。
九十年代国家刚刚下发关于党正干部下基层的通知,又在同年下发的《抓紧培养教育青年干部的决定》中规定,地市以上机关提拔干部,必须要有三年以上的基层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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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个阶段,后世大学生们积极争取的选调生制度,以及体制内的上挂、下挂制度正式形成。
不要说一个方慧敏,仔细去研究现在市府领导的履历,很多都在924这样的部属大厂锻炼学习过,才走上的现任岗位。
潘大勇似乎是想起往事,很快就自斟自饮地晕晕乎乎,完全不像有两斤酒量的模样;
潘登被老子一顿训,在高考后这个极度放松的氛围里,想起诸多给他幼小心灵造成创伤的往事,也囫囵喝了两杯,就在桌子上趴倒了。
岳冬和妹妹对视一眼,后者起身对孙兰道:“孙姨,你把叔叔他们扶到沙发上休息下,我来收拾下桌子。”
“快别!要你收拾什么!”孙兰一脸嗔怪,又力劝道:“你们晚上别回去,就在这里住,眠眠跟我睡屋里,你们两兄弟挤一床,你叔叔喝酒打呼正好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岳冬笑道:“不了,还是回去吧,眠眠觉浅。”
孙兰劝了两句不成,遂作罢,又把岳安眠的小手团团握住,心疼道:“冬子是个有本事的,阿姨不担心,眠眠从小受苦太多了,刚刚我看你吃了一点就吃不下去,是不是胃里的毛病又犯了?这样瘦可怎么行啊……”
“没事的,我看那些女明星还要控制食欲减肥,我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呢,嘿嘿。”
岳安眠越是报喜不报优的懂事,就越叫人难过,孙兰刚刚也喝了几杯酒,送两兄妹到门前,瞬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阿姨没照顾好你们,真对不起沈姐。”
新联二村破旧的小区大门外,孙兰的眼泪已经有些止不住的架势了,“你叔叔今晚失态,其实就是看到方慧敏,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他当年也是个孬货,见了女孩连话都说不利索,是你爸岳工拉着他去工会参加联谊,教他怎么跟姑娘搭话,怎么请人跳舞,不然我们也不会认得。”
原来根在这儿,岳冬脸上泛着笑意,叫小登知道,又要叫唤某些错误遗传问题了。
“所以今天看你们俩并肩坐在桌子面前,你潘叔晃了眼,你们俩的现在,就是他们俩的当年啊……他是想起了厂子,想起了那个年代……”
1982年的夏天,924厂的工会礼堂被腾出来办舞会,墙上一溜浆糊贴牢的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大喇叭里的《军港之夜》节奏欢快,厂里最年轻的高级技术员岳振华把袖口卷到了小臂,一把将缩着头的徐城小伙潘大勇从人堆里揪了出来……
2002的夏天,两个年轻人推车自行车,笑闹着并肩走进师大附中的校门,岳冬冲着发小讲着“占有者之位,九胜于法”,聊着怎么把钱包和胸肌鼓起来……
这两个似曾相识的片段,竟然已经相隔二十年之久了。
叙话良久,沈佩兰给岳安眠塞了些自己做好的熟食,叮嘱兄妹俩路上注意安全便回去了。
岳冬带着妹妹走出新联二村,突然心血来潮。
“眠眠。”
“嗯?”
“我们去老厂区外头转一圈再回家?”
“好呀。”
兄妹俩沿着和燕路走了十分钟不到,拐进一条窄巷,再往前便见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书的“新联机械厂”已经斑驳地几不可见。
小姑娘垫着脚朝里头望了望,直觉黑漆漆的像一只耸人的眼睛,忍不住抱紧了哥哥的胳膊。
“锅锅,这里就是以前爸爸妈妈,还有潘叔孙姨工作的地方吗?”
“对。”
“当年的金陵有好多数字代号的厂,像511、720、772、924,这些老国营厂都为共和国的国防建设立下过汗马功劳。”
岳冬给当时年岁尚小的妹妹解释:“比如511的前身就是沪市的空军21厂,1949年开国大典上的那架美制C-46就是511负责修缮的,后来组建了南航的前身。”
“720的历史更早,是老蒋当年留下的底子,来不及迁往宝岛,被和平收编后专营军工机械。”
“还有你眼前的这个924。”岳冬带着妹妹走近了一些,“924当年是苏联援建的,在国家军工体系的分工里负责电子对抗装备的开发,包括电子侦查接受机、数字信号处理、顺时测频等等。”
他顿了顿,“我们爸妈开始就是做这个的。”
岳冬回忆着往事,脸上也充满了唏嘘:“你还没出生的时候,924是个七千多人的部属企业,有自己的学校、医院、澡堂、电影院,派出所,当时潘叔他们统一穿着蓝色工装,脸上带着骄傲和自豪。”
“我还记得一到月底发工资,爸爸因为工资高,就被潘叔他们车间里的叔叔拉到吉祥庵的小饭馆里请客,也是刚刚我们喝的两块五一瓶的洋河普曲,三毛钱一碟的花生米,喝到半夜才醉醺醺地骑着二八大杠回家。”
岳安眠憧憬着她人生中不存在的一段回忆,俄尔才感慨道:“怪不得潘叔刚刚失态,真是一段光辉岁月啊。”
“是。”
“因为长期不打仗,军工订单下降,78年的时候设计师就提出了军工结合、以民养军,咱们这个厂子因为技术底子好,造出过国内第一台双门电冰箱、第一台全国产化的家用空调,成功转型。”
“当时注册的伯乐牌电器的商标,能吃下全国20%的市场份额,爸爸妈妈也从雷达芯片设计转岗,开始搞家电控制器。”
“那是什么?”
“就是最早的半导体的雏形。”上一世的芯片谈判首席法律顾问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指甲盖,“大概就这么大的一个小黑疙瘩,里头封装了大概几百个晶体管,用来控制温度等等。”
“当年的温控器还是买的东芝的整块板子,一块的外汇就要顶工人几个月的工资,爸妈就带着人把东芝的板子不眠不休地测了三个月,硬是在89年做出了第一块国产的冰箱电子集成电路。”
小姑娘听得自豪又入神,突然“啊”了一声,“锅锅,就是你在本子上写的芯片?”
“对。”岳冬弯了弯嘴角,自己要做什么当然不用瞒着妹妹,点头道:“那时候厂里都喊集成电路叫块块,就因为这个块块,924厂成功转型,只是后来在国企改革里慢慢衰落了……”
声音渐轻,他也没有再往下讲。
小姑娘侧头去瞧,月光在哥哥棱角分明的侧脸落着浅浅的一层,下颌绷着,目光坚定地看着黑洞洞的厂区。
这一刻的岳安眠,并不知道那省略的后半部分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心里藏着的不忍言的改革往事,更不知道他从不跟自己讲的导致父母罹难的那场车祸的原因。
她只是看着哥哥眉心隐约的竖纹,觉得他这些年太累了,也觉得他太思念父母,于是不忍再问。
夜风袭来,吹得梧桐叶子哗哗作响,岳冬使劲揽了揽妹妹瘦弱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尘封的国营九二四厂。
不远处黑黢黢的幕府山长卧,像是那个时代,也像是他们为国奉献的父母,静静地看着兄妹俩相依着走进暖色的路灯下,去践行父辈的理想。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