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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蜜娘的动机,几人思忖许久,终究是摸不透。
陈长生心里念着陈阳的安危,念头转得飞快,索性又追问:
「那鬼皇平日里,除了执掌妖神教,在西洲旁人眼中,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过往足迹只限于南天,东土,今夜还是头一回踏足西洲地界,对这些秘闻自然不甚了了。
锦安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
「坊间都称她……欢喜皇。」
「传闻她修的是采补之道,专拣男子侍寝,待到夜尽天明,元阳耗尽,弃之如敝履,无一人能够活命。」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寒意,像在说什么噬人的凶物。
陈长生点头,若有所思:「采补男子?」
沉吟片刻,他忽然抬眼看向锦安,脱口问道:
「那你怎么没事?」
锦安猛地一怔,抬眼望过来。
半晌,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太脏了吧。」
语气平平,那深入骨髓的嫌恶却掩不住,像是提起这茬都污了自己口舌。
陈长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花郎出身,想来是入不了这位欢喜皇的眼。
他摸了摸下巴,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么说来,这鬼皇挑人还挺讲究?非得是清俊的良家子不成?」
锦安摇了摇头,斟酌着说道:
「倒也不是非要纯阳男子。」
「只是听闻她所采之人,须得元阳纯净,心性端正,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她法眼的。」
「天香教那般鱼龙混杂的路数,她瞧不上。」
陈长生眼睛一亮,抚掌笑道:
「那我明白了!」
「我陈长生一身正气,道基纯正,保不齐哪个化身就是个正经人,妥妥的良家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一拍大腿:
「难不成这鬼皇,是冲着我来的?!」
话音落下,韩文和锦安二人齐齐怔住,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错愕。
陈长生被两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乾咳两声,讪讪摆手:
「说笑,说笑!」
可他心里却咯噔一下。
不对……
若真如锦安所言,鬼皇专挑良家子下手,那陈阳……
他向来守正持身,品性端方。
「难不成……这鬼皇真正瞧上的,是陈阳?」
锦安一怔:「此话怎讲?」
陈长生沉吟片刻,开口道:「锦安,你细想……」
「陈阳顶着天香教花郎的名头,说到底只是虚名,天香教早已灰飞烟灭,他半分风月场的薰染都没沾过,一身乾净。」
「偏生他身具天香摩罗,自带靡丽气韵,皮相与心性截然相悖,最是勾人探究之心。」
「这般特质,莫说寻常人,就是那位欢喜皇见了,怕也要动几分收拢的心思。」
「她此番出手相救,未必没有私欲作祟。」
说到这里,陈长生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锦安:「锦安,你怎么看?」
锦安眉头微蹙,垂眸凝思片刻,没有立刻答话。
陈长生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语,忍不住追问:「如何?」
锦安这才回神,斟酌片刻,说道:
「若我是寻常女子,见了小师侄那般人物,确实难免心动。」
「他生得天香摩罗之相,心性乾净得不染纤尘,这般品貌心性,西洲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陈长生挑眉:「那鬼皇呢?她也动这般心思?」
锦安摇了摇头,苦笑道:「若是普通妖王,或许还会贪慕皮相,动些旖念,但那位是鬼皇……」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
「她不会。」
「陛下自有章法,断不会为区区男子如此大动干戈。」
「更何况……如今小师侄只剩一副骨架,连血肉都没有,哪还谈得上什么姿色。」
陈长生闻言一愣,细细一想,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猜测,颇为荒唐。
可转念间,他又皱起了眉头:
「话虽如此,但她平白无故出手相救,还耗损自身修为替他塑骨……必有所图。」
只是图什么,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二人正沉吟间,身旁一直沉默的老祭酒却忽然抬起头,望向星海深处。
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天幕里,比寻常日子大了一圈有余,清辉遍洒,连星尘都像是镀了一层银霜,亮得晃眼。
「今日的月亮……倒是格外的大。」老祭酒喃喃了一句,眸色一沉,忽地扫向四周。
「走,此地不宜久留,快些走。」
「去哪?」陈长生下意识问。
「还能去哪?」老祭酒横了他一眼,袍袖一振向前掠去。
「我既然亲自过来,自然带你直接去见你那小徒孙。」
陈长生心中一喜,连忙提气跟上。
锦安也快步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刚掠出数里,身后极远的星海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细极低的呜咽。
似女子低泣,又似异兽哀鸣,顺着罡风缠过来,呜呜咽咽的,直听得人头皮发紧。
陈长生脚步微顿,想要回头去看。
「别管。」老祭酒头也不回,声音沉了几分。
「天外天奇事多,听到什么都别回头,快走。」
话音落下,三人速度又提了一截。
身后那呜咽声飘飘渺渺,跟了一路,才散在罡风里。
一路疾驰,没过多久,前方星海之中,一道身影迎面掠来。
那人手里捧着一面玄光镜,步履匆匆,低着头只顾赶路,险些和三人撞个正着。
「嗯?」
韩文眸光一凝,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前来做客的周崇。
对面周崇也猛地收住身形,抬头看来。
见是老祭酒三人,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韩文!」
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陈长生与锦安,略一颔首,算是见过礼。
韩文也点头,淡淡开口:
「这位是大曜皇朝的周司徒,这两位,是我双月皇朝下一任长生祭酒陈长生,这是他的弟子锦安。」
陈长生与锦安齐齐上前,抱拳行礼。
周崇却没心思寒暄,目光往前方星海深处瞟了一眼。
陈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动,开口问道:
「周司徒行色匆匆,可是前方出了什么变故?」
老祭酒站在一旁,捻着胡须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开口点破:
「罢了,老夫也不跟你们兜圈子,这位周司徒,是看上了陈阳的资质,想抢在前头拉拢他入大曜皇朝。」
陈长生和锦安闻言,当即吃了一惊:
「那如何是好?」
二人心中自然更期望陈阳能入双月皇朝。
韩文拈须一笑:
「陈阳这孩子,与杀神道的契合度已有九成半。」
「铁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般天资千年难遇,老夫破例一回,准他勾连杀神道,入我双月皇朝。」
陈长生闻言,心头猛地一松,悬了许久的大石登时落了地。
可喜色刚浮上眉梢,转眼又沉了下去。
勾连杀神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陈阳如今只剩一副骨架,血肉未生,神魂尚且虚浮,这肉身根基……
陈长生最惦记的,终究还是陈阳的身子。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只是……他如今只剩一副空骨架,连半分血肉都无,就算入了双月皇朝,又该如何修行立足?」
「哈哈哈哈!」老祭酒先是一怔,随即抚须大笑,袍袖一挥。
「你莫不是急糊涂了?」
「地狱道的寒热池,难道是摆设不成?这点你大可放心,他若入了我双月皇朝,自然会出手为他重塑肉身。」
「借池中无尽业力洗炼塑身,只消数十年功夫,血肉可重新生长凝实,与原生之身无异。」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
寒热池的神妙之处,陈长生身为候补祭酒,昔年在池中闭关修行数百年,内里诸般关窍,他再清楚不过。
杀神道六道判官无数。
尤其地狱道青铜十殿的判官,尽是历代百年顺位第一的人物,以自身业力凝聚道身,常驻六道之中,执掌杀伐赏罚。
业力本无形无质,判官化生,所凭藉的正是寒热池的磅礴业力。
「算你这老祭酒,总算做了件正经事。」陈长生松了口气。
老祭酒脸一板,吹胡子瞪眼道:
「陈长生,你满嘴胡言什么!」
嘴上虽是呵斥,语气里却没多少真怒。
这时,一旁沉默赶路的周崇,忽地抬眼望过来,神色古怪,开口道:
「寒热池?那也得看人家陈阳看不看得上你那点家底。」
嗯?
韩文先是一怔,随即只当周崇还在惦记拉拢陈阳,当即冷笑道:
「放心,你们大曜皇朝,趁早打消拉拢陈阳的念头。」
「什么百日凝练肉身,多半是为了挖人随口许下的空诺,周司徒,你为了拉拢人,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周崇却只是笑了笑,神色愈发微妙:
「百日?怕是连一日都用不上,再晚去片刻,那边肉身都该凝聚成形了!」
肉身……成形?
老祭酒与陈长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茫然。
直到这时,周崇才说道:
「那边陈阳,已经在重塑肉身了,我方才借着玄光镜远望,都已凝聚了小半。」
说着,他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玄光镜。
镜中却只漾开一片茫茫白光,什么都瞧不清。
「怎么回事?为何什么都瞧不见?」韩文皱眉道。
陈长生与锦安也好奇地凑上前去,望了半晌,同样什么都没看见。
周崇默不作声,只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韩文盯着镜面看了片刻,满心狐疑,猜不透他在搞什么名堂,当即沉声道:
「怪了,老夫亲自去看看。」
周崇也不耽搁,当即转身向前疾驰而去。
四人踏着星尘疾驰向前。
越往前行,那股柔和却磅礴的月华气息越发清晰,如一条银色长河,顺着广袤星野流淌,翻涌不休。
老祭酒远远望去,指尖捻着胡须,小声嘀咕:
「这引月华落地的路数……怎么瞧着这般眼熟?像是我双月皇朝的路子……」
没过数息,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漫天月华如九天瀑布般从天穹垂落,银辉倾泻,浪涛翻涌。
瀑布正中,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其间。
周身笼着一层朦胧月辉,内里鎏金色的骨架在光里若隐若现。
无尽月华如水银倾泻,层层叠叠落在那副骨架之上,顺着骨缝蔓延,凭空塑出血肉轮廓。
银白光晕一层层堆积,温润莹泽,竟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隐隐泛着活人的生气。
「这是……什么法门?!」
陈长生猛地睁大眼睛。
他本以为老祭酒说的寒热池业力塑身,已是世间一等一的玄妙法门。
可眼前这景象,竟是直接以月华为墨,以骨架为胎,凭空重塑血肉!
这般手段,比寒热池数十年之功,何止精妙百倍。
锦安站在陈长生身侧,望着那道素白身影,也是一脸惊疑。
「祖师!小师叔!」
月华中央的陈阳也瞧见了二人,声音隔着层层月辉传出来,带着几分空灵的嗡鸣。
与此同时,蜜娘侧过头来。
目光隔着月华扫过来,不偏不倚落在锦安身上。
那眼神淡得像一潭寒水,没半分情绪,却让锦安猛地打了个寒颤,脚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
蜜娘看在眼里,笑了笑:
「呵呵,锦安,你也过来了啊。」
锦安心头翻涌。
先前老祭酒半字未提,蜜娘驾临天外天的事。
「陛下……您怎么会来这天外天?」锦安声音发颤。
蜜娘轻笑一声:「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锦安顿时噤声,连头都不敢抬。
陈阳在旁瞧得分明,连忙伸手拉住蜜娘的手腕。
蜜娘斜眼瞥他:「怎么,怕我吃了他?」
陈阳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她,语气凝重:「你……不准过去。」
他太清楚蜜娘的性子。
方才那一眼寒意乍现,若是真让她走过去,抬手之间,自己小师叔怕是就要殒命当场。
这般僵持了片刻。
蜜娘终是松了口,五指按在他胸骨之上,指尖月华流转,顺着经脉漫了开去。
「好了,我哪里也不去。」
蜜娘声音柔了下来,眸光里漾着月华,似水温柔:
「今夜我就陪着你,可好?我不走,就在这儿给你塑完血肉,你安心吐纳就好。」
陈阳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
他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阖上眼,周身金光流转,顺着月华的力道吐纳。
这边二人安之若素,旁边陈长生可看愣了。
他怔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上前几步,隔着月华拱了拱手:
「前辈,晚辈双月皇朝陈长生,敢问前辈在此……为我小徒孙施展炼形之法?」
他语气极客气。
眼前这女子八百年前已成道,是实打实的妖皇前辈,再看锦安那副惊惧模样……
他自然不敢有半分造次。
蜜娘头也没回,目光仍落在陈阳身上,只淡淡开口:
「不然呢?根骨都重塑好了,自然该接着塑血肉,总不能让他就这么一副骨架子四处晃荡。」
声音平淡无波,眸底却有月华流动,水光盈盈。
陈长生闻言,凝目细看。
果然能感觉到,那层层月华之中藏着极其精纯的太阴气息,生机绵绵不绝,正顺着骨缝一点点往内里渗。
他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又问:
「敢问前辈,这……塑成完整血肉,还需多久?」
蜜娘随口答道:
「还剩五百息,我也没料到会这般快,先前不过几盏茶工夫,已塑了小半。」
陈长生彻底怔在原地。
寒热池塑身尚需数十载苦修,她竟只需数百息?
这等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奇怪了……」
蓦地,一声惊疑响起。
老祭酒一步踏上前,袍袖随风鼓荡,上上下下打量着月华里的身影,越看脸色越惊:
「你这施展的……莫不是老夫看花了眼?这分明是我双月皇朝秘传的……太阴炼形之法!」
一旁周崇也连连点头:
「哎,我先前只当是路数相近,反覆看了数遍,都不敢确认……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压低声音,凑到老祭酒耳边嘀咕:
「这法门向来只有皇家血脉,嫡传子嗣才能修习,旁人连典籍都碰不到……此地与双月皇朝相隔星河,怎么会……」
老祭酒脸色铁青。
他也想不通。
这等镇朝秘典,怎会流入西洲地界,还被一个妖皇修得炉火纯青?
他一时护典心切,竟忘了对方深浅,伸手往蜜娘手腕抓去:
「你先停下!说个清楚,这法门你从何而来?」
韩文心里终究还是守着规矩。
镇朝秘典外泄,乃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分含糊。
「滚!」
蜜娘正牵引月华的指尖一动。
下一瞬。
周身月华陡然暴涨!
银白浪潮翻涌而下,狠狠撞出,蜜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韩文整个人倒飞出去。
嘭!
一声闷响。
韩文往后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撞在身后一块星岩之上。
碎石簌簌落下,砸了他一头一脸,连胡须上都沾了厚厚一层星尘。
「哎哟!」
老祭酒捂着胸口,艰难地撑着岩石坐起身,一脸的不敢置信。
「祭酒老头!」
陈长生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
他抬眼望向那片翻涌的月华,心头不禁一沉。
这鬼皇的性子,果真话不投机就直接出手,半分情面都不留。
老祭酒喘了口气,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快去,你且上前去,好生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也没搭话,目光重新落回月华中央的两道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望着蜜娘专心致志给陈阳塑身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莫不是……这鬼皇,当真瞧上他这小徒孙了?
不然何苦费这么大功夫,又是塑骨又是塑身的?
正胡思乱想着。
轰!
漫天月华轰然暴涨。
像是银河倒悬,瀑布般的月华中陡然掀起巨浪,银白洪流顺着陈阳周身百骸疯狂灌注进去。
本就初具轮廓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愈发丰盈。
月华瀑布之中,那层佛骨金身,渐显轮廓。
先是贴着鎏金骨面浮起一层白霜,像在白玉胎上铺了一层素纸,而后一层叠着一层,蓬勃生长。
丝丝缕缕,密密匝匝,如春蚕吐丝般一圈圈缠裹住骨架。
跟着,异象再生。
那层莹白中,忽地沁出一缕红线,自骨髓深处渗出,沿着新生筋膜延展,细如发丝。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血丝自骨中渗出。
陈阳闭着眼,沉浸在吐纳之中,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觉周身越来越暖。
先前太阴月华当头浇落时,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可冷到极处,骨髓深处反而生出一丝暖意。
那丝暖意自髓中渗出,与外头倾泻的月华一寒一暖绞缠,顺着新生经脉流转。
一圈。
又一圈。
每转一周,他都清晰感知到,身上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血肉生长的触感。
月华之外,老祭酒韩文死死盯着那一缕红线,手指抬起,双眼圆睁:
「……髓海生血。」
他目光顺着红纹下移:
「筋膜连缀。」
「两关……都过了。」
旁边周崇眼皮猛地一跳。
太阴炼形四关……
髓海生血,筋膜连缀,五脏凝真,肌肤塑容。
眼前这人不仅过了前两关,正稳稳踏在第三关关口。
更骇人的是……
寻常太阴炼形,炼的是阴形。
以纯阴月华为基,塑一副无血无肉的阴躯,看着像人,摸着似玉,终究不是活人生身。
那本是给死人用的法子,是鬼修的路子。
可眼前这副身躯,骨中沁血,筋膜生肉。
一层压着一层,一寸叠着一寸,眼看就要闯过第三关。
这不单单是炼形,简直是凭空造人。
「你……」
韩文刚要开口喝止,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方才那一下反震,气海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不敢再上前半步,只怔怔望着。
看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拱手道:
「这位道友,且慢,这般术法神妙,老夫只想问一句……」
话未说完。
月华中央那道素白身影侧过头来。
只一眼。
淡淡一瞥,无波无澜,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
「聒噪。」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寒刃之上。
可下一瞬,在场四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他们心底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再多说半个字,死的会是自己。
韩文喉头发干,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活了这把年纪,他头一回觉得舌头重若千斤。
死寂中,周崇忽然笑了一声,望着月华里那道身影,开口道:
「老友,现在懂了?」
「方才你还跟旁人提寒热池,业力洗炼,提数十年之功,一副双月皇朝降恩的模样。」
「人家这边,早就是有求必应了。」
韩文没接话,脑中乱成一团。
太阴炼形是双月皇朝镇朝秘典,非嫡系皇嗣不得传,连典籍都不许流出宫门半步。
十万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泄露的记载。
可现在,它落在一个西洲妖皇手里,还用得比皇家子弟还要纯熟。
她哪来的?谁传的?还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韩文想破头也想不通。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二人道:
「此事……老夫必须问个清楚,这是皇朝铁律,真要追究起来,牵扯太大。」
陈长生一听就急了,一把拽住老祭酒的袖子:
「你还惦记你那铁律做什么?」
「那是我小徒孙!好不容易身上开始长血肉了!你现在上去问东问西,万一打断了炼形怎么办?」
老祭酒皱眉:「可这是……」
「别罗嗦了。」陈长生直接打断他,下巴朝月华中央一扬。
「那是八百年前就成道的妖皇!她今夜要是心情不好,抬手把我们三个全拍死在这儿,谁来给我们收尸?」
老祭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他心里清楚,陈长生说的是真话。
方才他还在盘算,怎么把陈阳迎进杀神道,怎么勾连星象,许诺好处让他欠双月皇朝一个人情。
结果人家连镇朝秘典都当寻常本事用了,他还敢上去讲铁律?
他正出神间,一旁沉默许久的锦安忽然开了口:
「祭酒大人。」
少年声音轻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道:
「铁律管的是双月皇朝的人,管不到西洲的妖皇。」
韩文一愣,转头看他。
锦安抬眼,语气依旧平和:
「她愿不愿为我小师侄塑身,是她自己的事,您守您的规矩,她行她的方便,两不相干。」
「您若真上去拦,拦的不是她,是您自己失了分寸。」
「一朝祭酒,跑到天外天来管一位妖皇如何用术法,大可不必,就当没看见,今夜之事就此揭过。」
风从星野吹过,月华晃了晃。
韩文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胡须被风吹得翘起,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老夫不管了。」
他拢了拢袍袖,不再上前,只眯起眼,往月华深处细瞧。
这时周崇走过来,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陈阳身上,随口问道:
「炼形四关,到哪一关了?」
韩文下意识答道:
「筋膜连缀将尽,眼看就要五脏凝真了!」
答完他才猛地回过神,霍然转头: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有四关?」
周崇乾笑两声,抬手抚了抚下颌:
「韩祭酒莫要多心。」
「先前在大曜皇朝的旧档残卷里见过几页,只记了四个关目名目。」
「至于具体炼法……」
「你们双月的镇朝秘典,我大曜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抄不走这门功法。」
韩文哼了一声,胡须一翘,心底那点不满压不住……
大曜皇朝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周崇瞧他脸色,又讪讪一笑,把话往回圆:
「老友放心,我不过知个名目罢了,哪里学得会。」
他略一顿,目光扫向月华里那道素白身影,声音放低:
「我可没有那位道友的本事。」
韩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半晌,长长吁了口气。
「罢了。」
他拢了拢袍袖,像是把方才那些盘算一并收了回去。
「老夫原本还盘算着,用寒热池为他洗炼塑身,几十年功夫,总归能长出血肉来。」
「如今看来,倒是老夫多事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这等机缘造化,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轮不到老夫来操心。」
「不过……四关里头……」
「第三关,才是最难的。」
陈长生一怔:「难在何处?」
「难在五脏生成。」韩文沉声道。
周崇接话:「正是,先前这位道友说千息凝练肉身,这才五百息,前两关便已闯过。」
韩文抬眼望向月华里的陈阳,眼神复杂:
「快是自然的,他这副骨头,本就不用炼。」
「寻常太阴炼形,头一关便是以月华洗骨,褪尽凡胎俗骨,才能往上铺血铺肉。这一步最耗功夫,十成精力耗去三成。」
「可他不一样。」
韩文点了点那副鎏金骨架:
「他这身骨,太阴月华落上去,不必洗褪,直接便能承接。」
「前三关,他省了整整一道大工序。」
陈长生听得眼睛一亮,喜色刚浮上眉梢,便被韩文下一句话压了下去:
「可省下的功夫半分都没少,全堆到了后头,前头越顺,后头越险。」
陈长生心头一紧,正要再问,韩文却摆了摆手,示意噤声。
几人不再言语,齐齐望向那片银白月瀑。
月光垂落,瀑布中央的身影渐渐清晰。
血肉渐次丰盈,肩臂,胸腹都已初具轮廓,莹莹如玉,泛着活气。
便在这时,一阵月浪翻涌而过。
陈阳的躯干在银辉里忽然变得半透明,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青纱。
月光透过去,照见的是一片空茫。
锦安脸色骤然变了。
他盯着那片空茫看了许久,喉头发干,一字一句道:
「……小师侄胸腹之中,没有五脏。」
四周静了一瞬。
韩文缓缓颔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错。」
「他今夜肉身化灰,五脏先后散掉,心肝脾肺肾,一样都没留下,半分残迹都无。」
「如今这副身子,血从骨髓里沁出,肉是月华一层层堆起,骨肉都有了,唯独五脏,还是空的。」
陈长生听得后背发凉:
「没有五脏……会如何?」
韩文一声苦笑:
「会如何?你当五脏只是身上几块肉?」
他抬起手,一根根扳着手指,声音沉了下去:
「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肾藏志。」
「神魂归来,要有归处,五脏便是五间宅屋,屋子没盖起来,魂回来了,也只能在外头飘着。」
「那便不是活人,只是具会走路的空壳。」
陈长生神色渐渐凝重。
韩文续道:
「不止于此,还有五行对应,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五行相生,才有生生不息之机,五行一乱,便是自相冲克。」
「还有五感。」
「目属肝,耳属肾,鼻属肺,舌属心,口属脾。」
「五脏对应修行根本,星海诸多宗门,修行皆从五脏筑基始。」
锦安听得手心浸满冷汗,忍不住问:
「那……该如何凝炼?」
「以月华为丝。」韩文抬眼望向那片银白月瀑。
「在他胸腔那片空茫里,一脏一脏地织出来。」
说到此处,他目光定定落在月华中央的身影上。
陈长生急道:「然后呢?」
韩文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月华中央那道素白身影,看了许久,才极轻开口:
「……顺序绝不能错。」
「需按我双月皇朝五行相生之序,一脏接一脏地凝,错一步,便是五脏相克。」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崩解,神仙难救。」
陈长生咽了口唾沫:
「那……该从哪一脏起始?」
韩文没答。
他捋着胡须,目光在周崇与锦安脸上各扫一圈,慢悠悠道:
「老夫倒想先听听,你们觉得该从何而起?」
陈长生一怔:
「您老都拿不定,我们哪敢妄言。」
话里称谓都不自觉郑重了几分。
韩文哼了一声:
「容老夫想想……」
说罢,他抬眼望了望天幕上那轮大得异乎寻常的满月,伸指在虚空里比划:
「依老夫看,当以肺为先。」
「寅时属肺,肺主气,朝百脉,此刻明月未央,太阴之气正盛,以肺为引,正好将这一瀑月华布散周身百骸。」
「肺气一行,脾土得润,心火得降,次序自成。」
他说得四平八稳,有理有据,末了收了手,一副此论已定的架势。
周崇却摇了摇头:
「错了。」
韩文胡须一翘:
「哪里错了?」
「子午流注,是活人的规矩。」周崇盯着月华里的身影,缓缓道。
「活人有气血周行,气血应时辰,可他现在没有完整气血,血刚从骨里沁出来,气还没走通第一圈。」
「你拿一套给成体用的规矩,去套一个还在塑成的身躯,自然套不上。」
韩文脸色微沉:
「那你说该如何?」
「胎生之序。」周崇一字一顿。
「心先生,次肝,次脾,次肺,次肾。」
陈长生忍不住问:
「这顺序……是谁定下的?」
周崇笑了笑:
「我大曜皇朝有记载。」
「早年研究胎生修行之道,对临月妇人逐日探查,以神识入体,看胎儿身形哪一处先生,哪一处后成。」
「查了数百年,记了数百卷,遍验星海各族,结论都一般无二。」
「各族千差万别,唯独人心,无一例外,总是最先成形。」
陈长生若有所思。
「荒谬。」韩文找回话头,转过身来,语气斩钉截铁:
「那是凡胎的路子,凡人十月怀胎,血肉同源,自然心先脉动。」
「可他不是娘胎里生出来的。」
「他是一副骨架,由太阴月华一层层堆塑而成,走凡胎的路子,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你说走什么路?」周崇反问。
「走双月的路子,走时辰流注之路!」
「时辰不对。」
「胎生不对。」
「时辰对。」
「胎生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胡须都抖,一个搬出子午流注正统,一个搬出数百年验胎卷宗,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到后来,两人忽然都住了口。
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月华中央的蜜娘,始终未动。
她一直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指尖悬在陈阳胸腹之上半寸,像在掂量一件不合手的器物,迟迟不肯落下。
这一停,便又过了五十息。
月华在她指尖凝聚流转,盈而不发。
韩文喉结动了动,把后半截争执生生咽了回去。
周崇也敛了笑意,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两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蜜娘的抉择。
说到底,周崇也只见过残卷名目,韩文也不过读过太阴炼形的几段注文,谁都算不得真懂。
她的指尖,落向心口位置。
周崇眼睛一亮,几乎要笑出声:
「果然!以心为本,心先生动,老夫就说……」
话音未落。
那只手滑开了,一寸,两寸,稳稳停在了肺位。
韩文胡须瞬间翘了起来,得意之色压都压不住:
「哼,肺主气,朝百脉。老夫方才怎么说的?」
周崇脸色顿时一沉。
可下一瞬……
那只手又动了,它从肺位下移,越过胸腔,最终停在了腹侧偏左之处。
肝位。
韩文的得意凝固在脸上,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周崇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死寂之中,锦安忽然吸了口气。
他盯着那个位置,神色迟疑又笃定:
「莫非……要以肝为先。」
陈长生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肝。」锦安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稳了许多。
「先凝肝。」
「为何?」韩文沉着脸问。
锦安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
「回祭酒大人,我这小师侄当年在地狱道中,曾展露过一门功法,名唤乙木长生功。」
「此功讲究一点生机,如春生乙木破土而出。」
「春属木,木主生发,对应人身便是肝。」
锦安抬眼,一字一句道:
「旁人凝五脏,是从无到有。」
「可他不一样,他身上早就有一股生气,一直在等着落脚的地方。」
「那股气的根,在肝。」
陈长生听得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
「锦安……你说的有道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锦安:
「你早就想到了?」
锦安摆了摆手:
「只是当年见他体内天香摩罗疯长,心里一直存着疑问。」
「那天香摩罗是晚辈亲手种下的,按理来说,他该受极大痛苦。」
「可小师侄只略显虚弱,天香摩罗反倒自行越长越盛,最后竟生出并蒂双生之相。」
说到此处,锦安声音低了下去:
「那般异相……晚辈至今没见过第二例。」
韩文站在原地,捋胡须的手悬在半空。
过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肝为先。」
「春生为本,木主生发,五行四季倒也合得上。」
他顿了顿,别别扭扭补了一句:
「勉勉强强,说得通。」
周崇摸了摸下巴,没再反驳。
他方才搬出那套胎生之序,连数百年卷宗都抬出来了,此刻卡在半空,拿出来佐证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得转头装作望月。
四人屏息等着。
月华中央,蜜娘的指尖在肝位上停了片刻。
而后她退开几步,一只手往上牵引漫天月华,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两只手,分引两方,互不交叠。
陈长生眼皮一跳:
「她……这是要做什么?」
蜜娘抬起双臂,十指朝天,掌心微凹,如托两只玉盏。
天上那轮冷月悬着不动,可她掌心上方,月色竟真的动了。
一丝一缕,从夜幕里被生生抽离出来,缠上她指尖。
那光极寒,缠到第三圈时,她指节上便凝了一层薄霜,青白剔透,几近透明。
她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收拢五指,将满掌月华攥紧。
「她……打算双脉并行,一口气凝两脏?」周崇失声惊呼。
韩文喉头动了动,没能接话。
左右两手各采一束,不是双管齐下是什么?
下一刻,蜜娘收手转身。
她朝着陈阳走去。
掌中两束月华被她拢在身前,光从指缝间漏下,碎在虚空里,铺成一片细碎的冷鳞。
四周呼吸声骤然一停。
韩文半张着嘴,忘了合拢。
周崇手里捏着的玉简滑落在脚背上,浑然不觉。
蜜娘并未点他胸膛,走到近前,手臂一探,径直将人揽进了怀里。
陈阳正处在吐纳关口,心神本就如悬丝,这一揽,整根弦骤然荡开。
他连眼都来不及睁,只觉一股清寒贴上身来,凉得人心尖发颤。
她下颌几乎擦过他耳侧,气息落在颈边,轻得像羽尖扫过。
「别动。」蜜娘低语,只两个字。
陈阳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片嗡鸣。
「你修太阴炼形,已过五百息。」蜜娘声音低低的,就贴着他耳廓。
「还剩五百息,我为你塑五脏。」
陈阳身子一震,一个字也不敢应。
她左手环过他后腰,稳稳扣住。
右手抬起,食指伸出,隔着他单薄的衣衫,在他腰侧缓缓画了个圈。
一圈。
又一圈。
由浅入深,由缓至沉。
每画一圈,掌中那束月华便淡一分。
周崇与韩文引颈望去,这才看清……
她右手画的是左侧腰眼,而扣在他后腰的左手拇指,正一下一下按在右侧同高之处。
一左一右,遥遥相对。
「这是……凝双肾?」韩文喃喃。
「左肾,右肾。」周崇脸色变了。
「她竟然先动肾?」
两人猛地转头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茫然。
「不对啊。」周崇率先急了。
「按胎元生成之序,当以心为先!心生而后诸脏次第而生,这是我大曜皇朝《育生录》里明明白白记着的……」
韩文当即驳道:
「该遵夜半时辰流注,逐时入五脏六腑……今夜此时,怎么也轮不到肾!」
周崇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莫非……是取先天之本?」
「对,先天之本!」韩文恍惚一瞬,连连点头。
「也有道理,肾为先天之本,主藏精,主骨生髓……」
「可他骨中已有大日真火啊。」周崇又卡住了。
「既有真火,再灌太阴,这不是……」
两人越说越响,越说越虚,最后乾脆一齐住了嘴,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翻找下一句撑场面的话。
说到底,二人争了这许久,也不过都是纸上谈兵。
正在此时,锦安忽然开口:
「恐怕不是。」
三人齐齐转头看他。
锦安歪了歪脑袋,语气认真:
「我看是鬼皇陛下,自己心里乐意这么抱着小师侄。」
「你们看,陛下似乎在笑呢。」
众人定睛望去。
蜜娘确实在笑。
她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弧度,左手仍扣着陈阳的腰,右手仍在那一处不急不缓地画圈。
随着她指尖每一次回转,陈阳腰脊深处便有一团温润光晕散开。
那光先是极小一点,随即如墨入水,如藤抽芽,悄无声息向四面舒展。
五脏雏形,正在他肾府之处,一寸一寸凝生。
「这……这如何使得!」周崇急道。
「先天之精固然重要,可心为君主之官,当先凝心才是正理!」
「不妥不妥,」韩文也摇头。
「肺为华盖,主一身之气,当先凝肺才顺气机!」
不知不觉,二人又低声争了起来。
蜜娘听见了,回头一望,呵斥道:
「吵死了,安安静静看着便是。」
那一瞬间,四人后背同时一凉。
韩文把嘴闭得死紧。
周崇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蜜娘这才转回脸,语气里满是嫌弃。
她指尖往下一按,月华随之一沉,陈阳闷闷哼了一声:
「你们只知肾为先天之本,却不知命门才是真正的根基。」
她说着,拇指与食指同时一收,左右两处光晕轰然相合,化作一团温火,稳稳落入陈阳脊骨深处。
「命门乃元气之根,水火之宅,五脏之阴气,非此不能滋,五脏之阳气,非此不能发。」
她终于垂眼看了看怀里的人,笑意又浮上来几分:
「我先固其根,再长其余,有什么不对?」
她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更冷了些:
「你们两个老头,只知道死读书,连个道侣都没有,又懂什么?」
话音落下,周崇与韩文神色一僵,眨了眨眼,再也没说出话来。
蜜娘瞥了眼远处几人,又低声嘀咕两句。
下一瞬,漫天月华骤然沉降,在二人周身凝聚盘旋,层层叠叠织成半透明的屏障,将二人身影掩在其后。
「我手是不是很凉?」蜜娘冷不丁问了陈阳一句。
陈阳浑身一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蜜娘还搂着他。
双手一左一右,稳稳扣在他后腰。
他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舌头却偏不听使唤。
「五脏六腑,以肾为先。」蜜娘的声音仍在他神念里,低低的。
陈阳茫然:「……为何是肾?」
「我是女子,我喜欢,不行吗?」蜜娘答得乾脆。
陈阳愣了愣。
蜜娘又带了几分埋怨:「莫听旁人那些言语,那两个老头,吵死了。」
紧接着。
天上那轮满月忽然一动。
整片月色骤然往下一沉,像有人凌空掀翻了一瓮寒泉。
丝丝缕缕的月华倾泻而下,绕着二人急速盘旋,一圈一圈收紧,眨眼间结成一枚半透明的月茧。
茧成的那一瞬,外界的声音骤然断绝。
茧里寒气反倒淡了些,那些月华被收拢在一处,不再四处散逸,贴在人身上竟生出一点温意。
茧外。
韩文与周崇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谁也没说出话来。
……
茧内。
陈阳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就那么站着,被人抱着,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息的时候,腰深处忽然动了一下。
有一丝丝痒。
像冬眠了一整年的虫,在土里翻了个身。
又像一间黑了许多年的屋子,角落里被人点了一盏灯。
灯火流淌,一寸一寸往外铺。
「有什么感觉么?」蜜娘问。
「……有点痒。」陈阳老实答。
百息悄然流过,陈阳垂着眼,余光里瞥见一滴汗珠自她额角滑落,顺着鬓边滚到下颌,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蜜娘,你是不是很累?」
蜜娘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笑:
「还好,今夜连施三法,是有些乏。」
陈阳皱眉:「三法?」
他真灵归位之时浑浑噩噩,记忆七零八落,此刻拼命去想,只抓到几片模糊的影子。
火光,碎裂的脆响,有人在他耳边念着冗长的咒文。
其余的,全是空白。
「我这法门,一日只能连施三遭,先前借了白千愁的刀,又借了孽龙的力,最后还借了……」蜜娘轻声道。
陈阳好奇:「借了谁?」
蜜娘淡淡道:「你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的玄黄丹火吐纳诀,用来给你塑骨,三个便是上限了。」
她说得平淡,陈阳却有些意外。
话音落下,他忽然察觉抱着自己的那只手停住了。
蜜娘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等根脚……我怎能说给你听。」她垂眼看他,眼尾弯着。
陈阳听得一惊,蜜娘却又笑了笑:「陈阳啊陈阳,这话旁人听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阳后背一凉,整个人僵住:「……啊?」
「罢了。」她却摆摆手,笑意不减。
「从前我是只能施三法,仇家上门讨债,我自然要遮掩一二,可眼下……」
她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我再也没有这桎梏了。」
陈阳听得一头雾水:「为何?」
蜜娘抬起眼,神识探向茧壁之外,那片陌生的天穹:
「正是因为来到了这天外天。」
「此地无界无障,也没有红膜结界压着一身修为,方才不过片刻吐纳,我便觉出不同……」
「天外天没有桎梏!」
「假以时日,再修百年,那一步我一定迈得出去。」
说着说着,她的肩头颤了一下,扣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这话说得平淡,可陈阳却听出来了,那里面藏着的畅快。
古往今来第一尊登临天外天的妖皇,如何不畅快。
蜜娘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懒的模样,指尖在他腰侧慢悠悠地画着圈。
「唉……」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这太阴炼形炼出来的血肉,可真是细腻,若你是女子便好了,到时候,你和未央一道,伺候本皇。」
陈阳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他定了定神,乾咳一声:「端茶倒水,晚辈可以效劳。」
蜜娘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端茶倒水了?」
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二人在榻上伺候。」
陈阳脑子里嗡一声。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
她在给他塑肉身。
「等,等一下……」他声音都变了调。
「蜜娘,不对,鬼皇陛下,您该不会……随手就给我塑一副……」
「嗯?」蜜娘怔怔看过来。
「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万一蜜娘觉得女子欢喜,顺手就给改了,他现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蜜娘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你怕我给你塑个女儿身,好满足我自己那点心思?」她悠悠道。
「放心,我不会乱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说着,目光又在陈阳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说实话,从骨头开始一步步构筑血肉,这过程中,脑子里难免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这儿多一分,那儿少一寸,换个模样试试看之类的。」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不会当真改了根本。」
陈阳听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今日为你塑这肉身……」她又道,声音轻了些。
「也算是感激,我终于来了这天外天。」
陈阳心头一动。
百息又过。
蜜娘指尖最后一按,那团温火彻底沉入他脊骨深处,稳稳落定。
「肾成了。」她松开些许力道,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还有四脏,得快些。」
下一瞬,她的手指停下了:
「糟了。」
陈阳心头一跳:「怎么了?」
「……太凉了。」
蜜娘垂着眼,眉心第一次蹙了起来。
「这太阴炼形之法,我也是头一回施展。」她语速极快,神识一扫便明了症结。
「肾为水脏,当以先天之精流转灌溉,月华虽能化水,终究至寒,寒则凝,凝则不流,它现在是水,却动不起来。」
「差一点温热,就差一点。」
……
茧外。
韩文死死盯着那枚月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糟了……顺序上以肾为命门,确有其理,可与这太阴炼形之法……不契合啊。」
周崇急切道:
「我方才便说!五脏先后之序,当合月相升落之时辰,你太阴一脉的法子本该循时而动……」
「循时也救不了!」韩文打断他,额头沁出细汗。
「肾水要活,活则需温,如今满茧都是月华,哪里去找那一点温?」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察觉了问题所在。
……
茧内。
「陈阳。」蜜娘按住他后腰,声音沉下来。
「你自己把精气导起来,往下走,走过腰眼,把它推开。」
「我不知道怎么走!」陈阳听得茫然,他从未修过太阴炼形,哪里懂其中关窍。
「吐纳。」蜜娘直接道。
陈阳一咬牙,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先天一炁混元功自丹田而起。
那股气沿着脊侧下行,一路顺畅,直到腰下……
撞上了东西。
那是冰,一层压着一层的冰,冰后面还有冰,无穷无尽地冻在那里。
他催动第二遍,气撞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冷雾散回体内,激得他骨头都抽了一下。
第三遍,他咬紧了牙,听见自己体内发出咯咯的轻响。
气,一寸也过不去。
蜜娘扣在他腰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这下……麻烦了,大意了!」
一左一右,两处命门,像两盏被风按灭的灯,死在陈阳腰侧。
那团死寂,就悬在那里。
蜜娘指尖翻转,指下光纹一圈圈叠上去,叠到第七层,再也叠不上去。
新落进去的光,被底下那层冻住,成了一团白冰。
「我再试一试。」
她换了路子,五指张开,试图越过腰眼,去勾连其他脏腑。
可指尖才探出半寸,一层薄冰自她指腹生出来,顺着指甲盖往上爬,又快又密,眨眼间把她半只手封进一层透明的壳里。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我再试一次。」
第二遍更慢。
她眉心紧压,指尖重新落下,冰又生出来,这一次爬到了手背上。
她坚持了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随即撤手。
薄冰在她掌心碎成一撮细粉,哗啦落下。
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一缕先天之气,得你自己活络起来,莫不是……真错了?」
「怎么活络?」陈阳听出她话里的沉重,低声问。
蜜娘思索片刻:「你想办法,让它自己动。」
陈阳闭眼,先天一炁混元功再起。
周身吐纳,气息沿脊侧下行,一路顺畅得几乎让他生出希望……
直到腰下,还是过不去。
「长夜吐纳,本该求静。」蜜娘忽然说。
「可此刻,不能静。」
陈阳睁眼:「什么?」
蜜娘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打量,看得他很不自在:
「你吐纳得太安稳了。」
陈阳一怔。
「我无论怎么引,你这口气都是一条直线。」她伸手在他胸前比了一下。
「……这不好吗?」陈阳茫然不解。
「平日极好,可现在不行。」蜜娘摇头。
「月华是死物,死物要靠活气去引,你把杂念剔得乾乾净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它落下来,站不住。」
陈阳说不出话来。
同境界之中,能与他比吐纳定力的,一只手都数不出来,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现在她告诉他,这东西没用。
「那要怎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蜜娘沉思片刻,开口道:
「要杂念。」
「人本来就是有杂念的东西,你把杂念都扔了,剩下一副乾净的壳,壳里没有火,水怎么活?」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腰侧一点。
「心里要有一点欲。」
陈阳彻底愣住:「……什么?」
蜜娘戳了戳他胸膛:
「快想一想,想一件让你心神动起来的事。」
「想什么事?」陈阳茫然。
蜜娘语气里带了一点火气,也带了一点媚意:
「还能想什么?自然是床笫之事。」
陈阳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眼看她,指望从她脸上找出半点玩笑的痕迹。
可她没有笑。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沉得很,认真无比。
「陛下……你不是在说笑?」
「我让你想就想。」她皱起眉,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你又不是未经人事,床笫之事,你没经历过吗?」
陈阳有些结巴:「经历过……」
「那就快想。」
他闭上眼,心里一片荒谬。
他这辈子吐纳,向来是先把杂念扫净,焚香,静心,凝神,一步都不敢乱。
如今居然有人抱着他,让他去想那种事。
可腰那里的冰却实实在在。
他只好想。
第一个浮上来的,是一叶岛。
屋子里没有灯,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色,淡得照不清人脸。
他和杨素曾在那样薄的月色里相拥,衣料厮磨,呼吸绞缠。
杨素又哭又求,破锣嗓子沙哑得刺耳,分明吵闹至极,却让他听出了娇媚的滋味,每一次都在这吵闹里失神,沉溺到底。
那团月华动了一分。
只一分,随即又冻住。
蜜娘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催促道:
「还不够,再想。」
陈阳喉头发紧,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苏绯桃。
床榻之上,她曾伏在他胸前,发丝扫过他的颈侧,偶尔仰起脸,唇落下来,温温软软,一触即退,却总叫他心口发烫。
「还是不够!」蜜娘再一次斥责。
陈阳慌乱起来。
想谁呢?
龙灵!
他当即想到那一日,龙灵醉得厉害,话也说不清,就这么直勾勾亲上来,吐出了升隐珠。
第二天醒来,两个人都装没事人。
就在他想到龙灵面容的刹那,念头又鬼使神差地滑向早年,沈红梅……
洞府之中,冷泉氤氲,灯火昏黄,她曾衣衫半褪,肩颈如玉,春色被雾气藏了一半,又露了一半……
扣在他后腰的手,忽然收紧了。
陈阳睁开眼。
「等一下!」蜜娘正侧着脸看他,眼神很怪。
「我让你想床笫之事,陈阳,你到底在想……和谁的?」
「我,我……」陈阳愣了愣。
「你该不会在想别的女子吧?」蜜娘质问道。
「没有!」陈阳当即反驳。
「没有?」蜜娘尾音拖长了些。
「那是凌霄宗那个小娘子,苏绯桃?」
「不是……」陈阳也不清楚蜜娘这个口吻是要自己想谁,只是摇头,又赶忙澄清。
「绝对没有!」
陈阳隐隐觉得,若自己承认了,会出大事。
搞不好她一气之下,给自己这具刚塑的身子留下什么暗手。
「那就是外头勾搭上的?」蜜娘声音低下去一点。
「……你莫不是又在想未央?」
「我没有想未央!」陈阳答得太快,快得自己都心虚。
蜜娘不说话了。
她垂着眼,唇抿了一下,神色变得很微妙。
下一瞬,她手指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陈阳疼得一缩,偏偏身子还僵着不敢动,那一点疼混着酥麻,叫他分不清到底是酸爽还是难受。
「你真是……」
蜜娘哼了一声,搂着他的手却没松。
她俯下身,脸凑得极近,近到陈阳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鼻子不算挺,嘴唇却厚,厚得有些过分,红艳艳的,像沾了未乾的蜜。
明明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可此刻那两瓣唇就在眼前,一起一伏,竟叫他喉头发紧,心口发悸。
「你第一次把元阳泄在谁身上?」她低声问。
「想想那时候,你是怎么把她抱紧的。」
陈阳愣了一下,那是……
蜜娘盯着他:「你不想你第一个娘子赵嫣然,你想谁?难道你第一次的元阳,不是泄在她身上?」
陈阳沉默着,没说话。
蜜娘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就是她了,快想着她,想着你们那一夜。」
陈阳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
红烛。
一间普普通通的厢房,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床上铺着一张旧草席,枕头是新换的,枕巾是红的,红得有些土气。
他记得自己笨得厉害,手忙脚乱,连她的衣带都解不利索。
她笑了一声,笑声发颤,随即停了。
只剩下喘息声。
低低的,压不住的,到最后变成了呜咽,一声一声闷在枕头里。
她抓着他的背,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去,他也不觉得疼。
后来她哭了,哭着喊他的名字……
「陈阳!」
蜜娘低唤一声,凑了上来。
陈阳愣住。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红艳艳的,饱满得像熟透的浆果,翕动间吐出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他脸上。
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不知怎么,他就咬了上去。
轻柔地。
先是含住那两片嘴唇,牙齿似有若无地碾磨。
那唇瓣比他想像中更软,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一触即碎。
他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放,就这么衔着,含着,舌尖试探地,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唇的轮廓。
一遍,又一遍。
她唔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像一把小钩子,把他的魂都要勾出来。
还想要往更里面,亲得更多一些……
腰间猛地一热,那团冻了许久的月华,忽然活了。
「好。」
蜜娘松开唇,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喜意。
她指尖一送,那股温热轰然铺开,像春水破冰,哗地一声漫过整片腰脊。
陈阳浑身一颤,险些站不住。
蜜娘低头看了看他。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两下,掌心覆了上去,从根部一寸寸捋到顶端。
「看来你心里确有欲,只是长出筋肉,连皮都还没生出来,就有如此反应了。」她慢悠悠地说。
陈阳低头一看,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陛下……」
「我看过的,多了。」她笑得眉眼弯弯。
陈阳一怔。
蜜娘笑意更深,眼底的光沉沉的,映着他的影子:
「我是欢喜皇,见过的男子么……数不胜数,怎的,你莫不是觉得,把你看脏了?」
陈阳连忙摇头:「没有。」
蜜娘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眸光在他身下停了片刻,像在端详一件刚出炉的瓷器,要看清楚上面有没有裂纹。
随即她收回视线,不再耽搁。
「好了。」
她收起笑意,手掌重新贴上他后腰,语气恢复了沉稳。
「肾为先天之门,左右两处如命门相对,一门开,造化生,前两关已过,眼下是第三关……五脏凝真。」
「肾已成,接下来,快些。」
「肝动。」她指尖往左移了一寸。
「乙木长生功,你会的。」
陈阳点头,意念一动,一股温润的生机自腰侧升起,沿着肋下铺开,像早春第一缕芽顶开冻土。
「心动。」她拇指按上他胸侧。
「心主血脉,你要有心气,不只是气。」
陈阳深吸一口气,先天一炁混元功转了一个弯,自心口推开。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咚的一声,震得他自己一呆。
蜜娘掌心下压:
「脾动,运转周身血气。」
血气应声流转,自四肢百骸回流,温温的,沉甸甸的,像一条终于解冻的河。
七百息,肝成。
八百息,心脉成。
九百息,脾成。
第一千息落下的那一瞬,肺成了。
陈阳忽然张开嘴,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催动任何法门,只是……呼吸。
气流冲进一具崭新的肺腑,发出呼呼的风声,生涩的响动。
来自于活人的动静。
他一怔,有些不习惯自己活着的声音。
五脏六腑沉沉落定。
「近乎完成了。」蜜娘喘息着说。
陈阳侧过头,才发现她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黏住,贴在鬓边。
那只一直稳得像玉的手,此刻在发抖。
她仍搂着他,可臂上的力道已经松了大半,整个人靠过来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只剩最后一关,肌肤塑容,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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