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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全盛又和老爷子说了几句后,这才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今天先回去。三天以后你们如果还有意见,到时候你们直接来找我。”
“不用到区政府来堵门,来市政府找我孙全盛。我把话撂在这里,事情不解决,我住在办公室不走。”
人群里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慢慢开始松动。
几个老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人群终于开始散去。
李仕山站在台阶上,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
贺区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到铁门口去招呼逐渐散去的人群。
李仕山手指摩挲了几下,对于这个“善于汇报”的孙全盛倒是有了新的认识。
李仕山见过太多领导干部面对群体性事件时的表现。
有人退缩,把责任推给下级;
有人空谈,说一堆正确的废话;
有人强硬,用高压手段暂时压下去。
但孙全盛没有。
他整个处理过程干脆利落,没有模棱两可的套话,没有把矛盾往上推往下甩,而是直接用最具体、最实在的承诺稳住了局面。
每一个承诺都踩在了最关键的那几个问题上。
这不是一个只会“善于汇报”的干部能做到的。
这需要在对基层矛盾高度熟悉、对群众心理精确把握、对政策工具灵活运用的基础上,才能在危机现场做出这样快速有效的反应。
发展和稳定,永远是地方政府最核心的指标。
搞发展考验官员能力,维稳更加考验官员的耐心、担当、对基层复杂矛盾的熟悉程度、在关键时刻扛得住压力的心理素质。
从某种意义上说,稳定的权重甚至比发展还要高一点。
虽然说维稳工作一般是由市委政法委书记主抓,但是市政府这边对于“维稳”也是有分工的。
一般是市政府主要领导各分管一块。
在汉南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经济条件好、社会矛盾少、人员结构简单的片区,通常由排名靠前、发展前景好的副市长负责。
而那些经济差、矛盾多、历史包袱重、三天两头出事的“硬骨头”片区,往往会落到排名靠后、话语权弱的副市长头上。
李仕山这就有些疑惑,孙全盛在元川市政府的排名是第三,仅次于市长和常务副市长。
按常理来说他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挑一个相对轻松、容易出成绩的维稳片区。
但眼前这片远郊矿区,下岗矿工四五千人、历史遗留问题堆积如山、财政补贴杯水车薪,无疑是元川维稳工作中最难啃的那块骨头。
孙全盛负责牵头这块的维稳工作,不像他圆滑的风格。
这个时候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几个年纪大的矿工临走前还拉着孙全盛的手又说了些什么。
孙全盛弯着腰,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那个姓王的老矿工最后拍了拍孙全盛的肩膀,像是说了句什么感谢的话,然后转过身走了。
待到人群彻底散去,李仕山这才向着孙全盛走了过去。
孙全盛还站在大门口,一脸的疲惫,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一扭头看见李仕山走了过来,立刻又打起精神,挂着笑脸快步向李仕山走去。
“李省长,让您看笑话了。”孙全盛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实在是抱歉,打乱了您的行程。”
“没有什么笑话。”李仕山一脸赞许的说道:“你处理得很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仕山特意把“很好”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孙全盛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更盛,“应该的,应该的。”
李仕山没有急着上车,从口袋里又摸出利群,递给了孙全盛一根。
孙全盛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去。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各自点上。
李仕山吸了一口,问道:“孙市长,这块区域的维稳工作是你负责的?”
“是。”孙全盛点了点头。
“矿区这种地方,情况复杂,难度大。”李仕山看了他一眼,“怎么会是你来负责呢?”
孙全盛当然明白李仕山的意思,深吸了一口烟后,“是我自己要求负责这块的。”
李仕山没有着急问,很明显这里面是有故事的。
孙全盛笑了笑,“不瞒您说,那片矿区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哦~”李仕山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孙市长舍弃了省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回到这里,原来是回报家乡,令人敬佩。”
“您谬赞了,谈不上的,就是尽点力罢了。”孙全盛谦虚了一句,说道:“李省长,那我送您回去吧。”
“先不着急。”李仕山笑了笑,“还有时间,就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
孙全盛的笑容僵了一下,可也就不到两秒,就立马恢复了过来,应道:“好,我这就安排。”
“别折腾。”李仕山一摆手,“就你和我过去看看,不要惊动下面。”
随后,李仕山让区政府安排了一辆颇有年头的桑塔纳,就这么直奔孙市长的老家。
二十分钟后道路两旁已经是矿区特有的那种灰扑扑的景色。
堆成小山的煤矸石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废弃的矿车轨道被雪水泡得锈迹斑斑。
几根歪斜的电线杆竖在那里。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煤灰味越重。
车又往里开了大概十分钟,视线里出现几排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
楼都不高,也就六层,外墙的砖皮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整块整块地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与楼之间扯着横七竖八的电线,电线上挂着冰溜子。
“李省长,这就是矿区家属院,我家。”孙全盛声音响起。
他把“我家”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两人下车走进家属院。
大院门原来的门卫室已经空了,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横在入口处。
门柱上嵌着一块落满煤灰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元川矿务局第二矿区家属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