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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三十五章满巷花开(第1/2页)
又是春天。江海的雨细细地落,不凉,反而软,像谁用湿绸子把整条巷子轻轻擦了一遍。陈岳在分校窗台下种的那几排桂树苗,竟都活了。嫩嫩地抽着叶,风一过,小得可怜,可那绿意却亮得扎眼。陈岳每天早晚都去看,手里提个旧水壶,一株一株地浇。他腿仍有点跛,可蹲下去的姿势已经极稳。
凌锋有回从分校门口过,见他蹲在树苗旁,正跟棵最小的说话:“就你长得慢。是不是底下有石头?别怕,赶明儿我给你松松土。”凌锋听了,笑:“陈岳,你这哪是养树,是养孩子。”陈岳抬头:“都一样。你不也常说,根扎得深,才站得稳。”凌锋说:“那你慢慢侍弄。等这些树开花,满巷子都是你的。”陈岳点头,又低头去瞧那树苗,像瞧件大事。
这年小汤圆升了三年级。个头窜得猛,小腿也更细更长。她开始不让凌锋接送,说同学都自己走。凌锋不放心,便每日远远跟着,不被她瞧见。有回小汤圆和几个女孩在巷口分糖,凌锋在槐树后看。等她们散了,他才慢慢往回走。皇甫若澜笑他:“你就惯着她。早晚得知道。”凌锋说:“知道再说。能多跟一天是一天。”那眼神软得不像个曾在北境九死一生的人。
石头也大了。他说话早,如今已能摇摇摆摆地走,嘴里常蹦出几个字。有回凌锋在院里练拳,石头就蹲在台阶上看。凌锋收势时,石头拍着小手,喊:“爸爸,打!打!”凌锋笑着把他抱起来:“不能总打。来,爸爸教你站。”石头便学样,小腿一叉,站得东倒西歪。凌锋扶着他,说:“站稳了,这是根。”石头歪着头:“根?”凌锋说:“对。有了根,风来了不怕。”石头便使劲点头,像真懂了。
日子平缓得像这条巷子里的风。穆恩他们仍偶尔来,总是带着酒,带着旧事。韩锋上回来,带了两罐茶。说龙炎那边新兵练得不错,问凌锋什么时候去“指点指点”。凌锋说:“你们练你们的。我这儿分不开身。”韩锋也不强求,只把几盒土特产放下,又去逗石头。石头不怕生,爬上韩锋后背,要他当马。韩锋便真在院里爬了两圈。小汤圆笑得直拍手。凌锋在旁看,说:“韩锋,你在部队带兵,也没这么听话。”韩锋说:“那是。这小人儿以后肯定比他老子强。”凌锋说:“强不强另说,别学我一身伤就行。”众人笑过,又静下来。风把桂花叶吹得沙沙响,像把那些刀枪剑戟都吹远了。
春深时,巷子里来了个卖花的老人。那老人在巷口支了个小摊,卖些栀子、茉莉,也有几盆半大的桂树。陈岳见有桂树,便移不开步,蹲那看半晌。凌锋恰好出来,问:“想买?”陈岳说:“想给我那几排添个大的。大的开花早。”凌锋便替他挑了一株,又买了几盆茉莉。老人说:“先生是爱花的人。”凌锋笑:“我爱这巷子。”老人也笑。往回走时,陈岳说:“从前在北边,我连草都少见。如今种花,觉得这日子才是活的。”凌锋说:“有花就有根。往后你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你。”陈岳点头,像把这话收下了。
学堂的课依旧不紧不慢。凌锋开始教孩子们一些极简单的擒拿。他反复叮嘱:不是打人,是脱身。孩子们练得认真。阿诚问:“凌叔,什么时候教我们真本事?”凌锋说:“站得稳、跑得动、不惹事,就是真本事。其余的,是以后的事。”阿诚若有所思。小勇说:“凌叔,我想学点能护着奶奶的。”凌锋看看他:“那你就先把小洪拳打透。打透了,任谁来,你也能挡三拳。”小勇便练得愈发狠。凌锋也不拦。他知道,有些孩子心里有团火。这火不能灭,只能引。
有天傍晚,小勇来找凌锋,说巷口有几个外头来的小青年,总爱在校门口晃,还朝小点的孩子要烟钱。凌锋听罢,只问:“动了手没有?”小勇说:“没。阿诚拦着。说先回来告诉你。”凌锋点头:“做得好。先礼后兵。”他让凌峰去打听。原来是城西几个辍了学的半大孩子,最近常来这边。凌锋没兴师动众,只让小勇把那些孩子叫到学堂来。等人来了,他也不凶,请他们坐下,一人倒了杯水。那几个少年本横着脸,见凌锋又高又冷,身后还站着阿诚、小勇几个,到底软下来。凌锋说:“想玩可以。别动这巷子里的人。要是不服,我陪你玩两手。”他话说得极淡,却像在每人后颈上拍了记。那几个少年连说不敢。后来,还当真有两个来学堂练了几天。虽然没待住,但再没来骚扰。小勇说:“凌叔,你比老师还管用。”凌锋说:“不是管用。是他们分得清,谁不好惹。”阿诚说:“那我以后也要学得让人不敢惹。”凌锋看他一眼:“你要先让人信。信你,才服你。”阿诚低头,像在嚼这话。
入夏,天气热起来。陈岳那几排桂树已长得有半人高。他见天旱,便做了个极简易的引水槽,从水龙头那儿把水引到树坑。凌锋见了,说:“你这校监,快成花匠了。”陈岳说:“都一样。都是照看。”他提水时,石头总跟在后面,拎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小桶。陈岳便给他桶里舀一点点,让他也浇。石头浇得满身是水,还乐。皇甫若澜瞧见,说:“陈哥,你别惯他。”陈岳说:“不惯。这是让他干活。”凌锋在旁笑:“从小干活好。知道一草一木不易。”石头便挺着小肚子,像干了件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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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夜里,下了场极猛的雷雨。凌锋被雨声惊醒,披衣起来。见陈岳也站在廊下,正朝外看。凌锋说:“担心那几排树?”陈岳点头:“风太大。有几棵根还没扎实。”凌锋便拿了两件雨披,说:“走,去看看。”两人冒着雨去分校。果然,有两棵桂树被风拔歪了。两人把它们扶正,又用绳子和木棍绑了。雷光里,陈岳满脸是水,可眼神极亮。他说:“等它们长大,这巷子就再不怕风了。”凌锋说:“那还得不少年。”陈岳说:“我有的是年。”凌锋看他一眼,笑了:“对。有的是年。”
那夜回去,两人都湿透了。皇甫若澜起来煮了姜汤。凌锋和陈岳坐在厨房里喝。小汤圆也被吵醒,揉着眼出来:“爸爸,陈叔,你们去哪了?”凌锋说:“去给树打伞。”小汤圆迷迷糊糊“哦”了声,又去睡了。陈岳低声说:“你这闺女,真像你。”凌锋说:“哪像?”陈岳说:“心里装事,不露。”凌锋没说话,只把姜汤喝完。
立夏那天,学堂给孩子们发西瓜。凌锋亲自切。他刀法好,一刀下去,又稳又准。孩子们围在廊下,一人一块,吃得满脸。阿诚说:“凌叔,你切西瓜跟打拳一样。”凌锋说:“都是手上的准头。”小勇问:“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这么切?”凌锋说:“先把手劲练匀了。”孩子们便笑。陈岳在树荫下看,也笑。他一笑,脸上那几道疤便不那么骇人,反倒有种极厚的暖。小汤圆拿块西瓜给他:“陈叔,吃。”陈岳接过,说:“甜。”小汤圆说:“那当然。我爸爸买的。”陈岳说:“你爸心里更甜。”小汤圆听不懂,又跑去玩。凌锋走过来,问:“你们说什么?”陈岳说:“夸你。”凌锋“嘁”了一声。
夏夜,巷子里常有蟋蟀叫。凌锋喜欢坐在桂花树下,听那声音。石头在他腿上打盹,小汤圆拿个塑料小灯笼在追萤火虫。皇甫若澜和秦明月在屋里说话。柳如烟从外面回来,买了冰粉,招呼大家吃。凌锋接过一碗,慢慢吃。那冰粉凉丝丝的,甜得正好。他忽然说:“这日子,真像这冰粉。看着平常,可每个味儿都对。”秦明月笑:“你又喝多了?”凌锋说:“就一句话,也成喝多了?”众人笑。风从桂花树那边来,把孩子们的叫声、蟋蟀声、碗勺声,都揉成一片。凌锋觉着,这大约就是人间最满的样子。
秋天再来时,陈岳那几排桂树竟真开了几簇花。虽不多,可香得极正。陈岳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种的,开花了。”凌锋说:“走,瞧瞧去。”两人站在那排树前,看那几点小黄花。陈岳说:“明年会更多。”凌锋说:“用不了几年,这巷口到巷尾,全是你种的。”陈岳眼睛发亮:“那敢情好。”风过,几片桂花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倒像戴着枚从岁月里挣来的徽章。
桂花节又到了。这一回,陈岳的花也摆了出来。虽只几盆,可街坊们都夸。陈岳笑得像喝了酒。晚间,凌锋和他在桂花树下对酌。小虎已经不在了,可陈岳又养了条小黑狗,叫“墨点”。那狗在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欢。陈岳说:“老凌,我从前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捡的,活着也没大用处。如今才明白,还能看见花开,听见孩子笑,就是用处。”凌锋举杯:“这就对了。敬这满巷花开。”陈岳也举杯。两只杯子碰在一起,极轻,却像把这后半生的安稳,都碰进了心里。
那天以后,陈岳愈发把心思放在那排树上。他做了小木牌,写上“小虎的树”“墨点的树”,甚至也写了“虎子的树”。凌锋见那“虎子的树”,没说话,只伸手在那木牌上摸了摸。陈岳说:“让他也闻着桂花香。”凌锋“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有些名字,一提就重。可重也好。重,说明还没忘。
冬天来了,桂花谢了。可那几排树的枝干粗了许多。陈岳给它们缠了草绳。他说:“等来年,还是这条巷子,还是这排树,可花会更多。”凌锋说:“人也会更齐。”陈岳点头。两人站在寒风里,看那排树,像看一群正在长大的孩子。身后,老宅的门灯暖着。那是条从极北走回来的路,如今,总算被这满巷的花,稳稳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