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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风过去时常说顾星丞是孩子心性,接人待物全由心性,带着一股孩童般的天真和残忍。
这点在顾星丞高三那年的青春叛逆就可得知。
谁会放着这么耀眼的光环不要呢,偏偏顾星丞就不,他大概从高三起就不再依附家里带给他的光环和权势,他幼稚地觉得那光环给他带来的只是虚假的羁绊和感情,光环之下,没人看得见他的真心。
他们跟他玩在一起,图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权势,因此连大声说笑也不敢,事事看他颜色。
他厌恶极了这样的情谊,他幼稚得可笑,认为没有光环之后,筛选下来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真心待他好的人,顾长风对他这样的论调嗤之以鼻,并且决心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于是中断了他所有的资金资助。
有一段时间,顾星丞几乎称得上穷困潦倒,初上大学时他远离顾家,生活消费习惯尚未来得及改变,杂七杂八巨大的花销就将他的小金库消耗殆尽。
一时之间他差点穷得只能啃馒头就咸菜,或许是看他过得实在寒碜,姚越对他伸出了援手,跟他分享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活费。那时候的姚越在幼稚的顾星丞看来犹如圣母玛利亚普渡人间,他自觉认为看到了姚越高洁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灵魂。
也因此,后来姚越一次次落难的时候,他总会尽心尽力地帮他。
回想起来,顾星丞觉得他爷爷说得真的没错,他确实太天真散漫,被娇养坏了,也不太懂得看人心,他是直到柯淮出事之后,平淡幸福的生活平白遭受巨大的打击,被迫一夜之间急速成长,他才懵懵懂懂地落回了地面,失去了柯淮的陪伴,他才看得懂别人的眼色,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懒得继续对姚越好了,施舍帮助别人是在自己富足的时候才能做的事,那时候他自顾不暇。
柯淮出事的第三天,他让姚越搬出去之后的第一天,姚越仍旧打电话过来,因为搬得仓促,言语之间不由得有些抱怨。
“柯淮怎么能这样呢?拿你当替身还赶你出去。”姚越说。
“那你现在怎么办啊?你找到地方住了吗?”话到这里,他才状似自然地缓缓道出自己的来意,“不然你跟我合租吧,这样我们合租还能省点钱……”
他没钱了,顾星丞知道。
放在以前,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借钱给他,但那时候他整个人正处在想报\\复社会的阶段,别说帮忙,他几乎恨不得见人就拉着人家共存亡。
他那会儿听不得柯淮这个名字,听了就炸,他自己恨他是一回事,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别人说一句柯淮的不是他都听不得,姚越还在电话里毫不知情地继续道:“分了就分了,柯淮虽然长得好看,但是这件事做得实在是……你也别太伤心。”
顾星丞忽然截断了他的话头:“你说完了吗?”
“什么?”那边愣了一下。
“他对你不好吗?”
“啊?”
“他对你不好吗?他怎么对我是我们的事情,轮不到别人来插嘴,但是他对你不好吗?让你住进他的房子是他的主意,在你潦倒的时候帮了你的人,在你嘴里就是这样的吗?那我呢,该不会在你眼里也只是能用得上的傻大憨。”顾星丞冷冷地说。
姚越完全愣住了,那边没了声音,过了会儿,姚越挂断了电话。
顾星丞不知道他是没有什么好反驳,还是对他感到失望伤心,毕竟以顾长风的为人处世标准来看,至少不当面打人脸是第一准则。
但是他这么做了,可以说得上是迁怒,也可以说得上是懒得经营这段友谊了,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破碎之后,他也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施舍自己的善心。
顾长风说他残忍,其实在这里也可见一斑。
或者换个词也可以准确形容,伪善。
他没有那么善良,待人接物也并没有那么真心,也许这能够解释为什么高中的时候他总觉得旁人在看他的脸色行事,旁人都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旁人都在忌惮他,不敢将真心交付给他。
他跟姚越就是在这里闹崩的。这之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联系过,直到姚越实在没有办法了来求他给他一个职位。
但一直也没有什么交集,直到这次柯淮的发飙。
在此之前,他不是没有去深思过柯淮究竟为什么跟他分手,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姚越的原因,可是替身这顶帽子实在太大了,他的任何怀疑都敌不过柯淮在医院的那一句“你不就是长了一张跟他相似的脸吗”以及柯淮在白禾远婚宴上的痛哭流涕,以及后来柯淮时不时对钟涧表露出来的敌意和防备,这些方方面面都在佐证,柯淮是真的喜欢白禾远。
就算因为姚越而吃醋生气,但谁能确保柯淮对他的在意不是因为他这张酷似白禾远的脸而移情呢?
也是直到昨晚,柯淮再次因为姚越而发飙,并且吐出那句“我想我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分手了”,他才有了一点真切实感,或许柯淮在拿他当替身的期间,也真的对他动过真感情。
眼下俩人相对而坐,吃空了的碗碟摆在两人中间,谈话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可气氛却是截然相反的剑拔弩张。
柯淮全身带着一股冷然的怒气,这种仿佛全部的错都是顾星丞一个人的强势和敌意。莫名的,顾星丞已经看到了这场谈话的结局。
无论谁输谁赢,那个强势的柯淮已经回来了,并且不再可能属于他。
“不打算回答吗?”
“那这样,一人一个问题怎么样?”柯淮说,“既然不想回答,那么你先问?”
看看,果然是这种毫无温情可言一板一眼的谈话。
顾星丞垂下眼,看到了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那是他祖传的,权力的象征,也是他多年幼稚天真的可笑的写照:“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认为我不靠家里,也能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他工作几年,除了房子是柯淮的,日常开销都是他在支付,他的个人存款已经达到了一定数额,足够让他在求婚的时候给柯淮买一栋漂亮的别墅,如果他不想要房子,那他也可以投资柯淮的小公司但让柯淮全资控股。
他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柯淮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给自己跟顾星丞都倒了一杯水。
“就这样了吗?”柯淮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弯腰笑道,“没有更合理的解释吗?”
尽管柯淮在笑,顾星丞却觉得他随时可能端起面前这杯水泼到他的脸上,到现在他已经掌握了柯淮所有发怒的方式,面带微笑也是其中一种。
“没有。”
“你当我贪图你家的财产不成?你以为我在意的是日子富足与不富足吗?我自己一个人也活得足够滋润,我的生活又不要你来负责,你就因为一句可以让我富足就可以欺瞒一切心安理得跟我在一起?”柯淮有时候真的不明白顾星丞的脑回路,他都给气笑了。
如果他知道顾星丞是顾家的人,他压根就不会跟他开始,他在意的是坦诚,但是谁知道在这些富家子弟眼里在意的是什么呢?
顾星丞看出来了他的激动:“不是我不想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关于这方面,他是真的没有考虑过太多,因此也无从解释。
柯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行了我不想再听,算你回答了我一个问题,该你了。”
顾星丞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任何答案他们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关于替身和姚越,没有什么可以询问的余地。
“你爱过我吗?”顾星丞忽然问。
柯淮笑了笑,斩钉截铁:“从来没有。”
顾星丞直视着柯淮冷冰冰的倔强的眼睛,他是高傲的,是不可一世的,是不会让自己丢脸的那个完美的柯淮。
“股份能还我了吗?我把钱还你,没心思跟你玩过家家。”柯淮说。
“不能。”顾星丞也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回敬他。
俩人静静对视半晌,桌上的热水早凉了,热气一点点流失直至没有白雾再飘上来。
谈话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没什么什么可以继续了,气氛如堕冰窖,在充满敌意的怒视当中,谁再提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的破事儿,就像是认输了一般。
以往这个认输的人总是顾星丞,交往这么些年每一次柯淮发火退让和包容的一方都是他,可是他已经满盘皆输过两次,已经不愿意再将自尊扔再地上让高高在上的柯淮践踏了。
柯淮要与他为敌,这是他一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的事实。
“没有想问了的话,那就到此为止吧,需要我送你吗?”柯淮说。
他已经不想知道姚越跟他之间的破事儿了。
一次没有什么内容的见面,大概就只有将两方的关系断个干净的作用,但他这次过来本来是想干什么的呢?
走到门口顾星丞似乎有些想不起来了。
哦,对了,原本是想跟他道歉,想看看他头还疼不疼。
在柯淮握住门把即将关上沉重的黑色木门时,顾星丞忽然伸手抓住了把手:“在昨天下午之前,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柯淮没什么表情:“在你剃光头那个晚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俩人相顾无言,但这却是这一番谈话当中最温馨的地方了,能有个温馨的结尾也不错,顾星丞自嘲地想。
关上门之前,柯淮似乎又想起什么:“噢对了,还有一件事。”
顾星丞回过头看他。
“钟灵是你的朋友吧,那家伙,你多看着点,别让他往白禾远和钟涧身边靠,虽然只是朋友,但你身边真的都是这些货色,真了不起。”
顾星丞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你领悟到的意思,帮我转告他,白禾远的婚姻出现问题,我就都算在他头上。”
顾星丞嗤笑一声,嘴边都是嘲讽:“你对白禾远真是痴情。”
柯淮欣然接受:“那当然,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我最爱他。”
他加重语气:“谁也不能跟他比。”
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顾星丞白下来的脸色。
他砰地一声关上大门,将顾星丞恨绝的视线隔绝在外,他只需要欣赏他的痛苦,并不想关注他的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