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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阴阳怪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费观原本都以为，那个在原有历史中发生在曹不登基数年后，用来羞辱吴使的着名闹剧，居然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提前上演了。
随着吴质拍手，一个穿着滑稽服饰丶抱着类似三弦乐器的说书艺人被带了上来。
那艺人先向曹丕和众人行礼，然后便拨动琴弦，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唱念起来。
起初是些无关痛痒的市井趣闻，夹杂着俚俗的笑话。但渐渐地，唱词开始转向人身形容。
「哈哈，诸位贵人请看，这世上的人呐，真是千奇百怪。您瞧这儿，有一个胖墩墩，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那艺人的目光，分明瞟向了费观。费观这些日子勤练五禽戏，又经历战阵奔波，其实已比初来时清瘦不少，但骨架偏大，在普遍偏瘦的文官武将中，仍显得魁梧。
「————您再瞧那儿，又有一个瘦伶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喽！」
这次，目光落在了身材相对矮小精悍的周鲂身上。
这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意味，已经十分露骨。殿中不少魏臣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有的低头忍笑，有的则面露担忧。
然而，这还没完。
那艺人咿咿呀呀地接着唱：「胖墩儿他成双又成对，瘦猴儿他也是俩！一个憨厚可掬像————像那庙里的弥勒佛？
一个机灵跳脱像————像那树上的猢狲精？哎哟哟，真真是相映成趣，妙不可言呐！」
「吴质！你这厮安敢如此？！」
一声暴喝猛地响起。只见坐在曹丕下首不远处的曹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曹真，字子丹，是曹操的养子，在汉中之战中也曾领兵作战，守城御敌，军略颇受认可。但他天生体态肥胖，属于那种在战场上跑断腿也瘦不下来的体质。
费观在他面前，恐怕也只能算个「微胖」或「壮实」。
那艺人的唱词，不仅嘲讽了费观和周鲂，显然也把曹真和王忠给捎带进去了。
吴质故作惊讶，一脸无辜：「子丹将军何出此言？我怎敢取笑您这位英勇善战的国之柱石？定是这无知艺人，担心江州亭侯费观和子丹将军您的体态过于————嗯，富态，不利于征战，这才出言劝谏，让你们减减肥呢。这可是一片好心呐！」
这话阴阳怪气，火上浇油。
费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告诫自己：忍住，这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就
是想激怒你。认真，你就输了。
曹洪此时也凑起了热闹，捋着胡子，用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道：「季重此言，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长得太肥的将军，在战场上确实转动不灵，是累赘。子丹啊，你这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你得听。」
「就是就是，自己身子有问题，怎么能冲别人发火呢？显得忒没气量。」
王忠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他虽是胖子之一，但此刻为了讨好曹丕和吴质，竟也调转枪口。
费观太理解曹洪和王忠的心态了。
这两个倒霉蛋，一个是曹丕的叔叔却因吝啬被记恨，一个出身低微有不堪过往，平时跟曹丕关系极差。
曹不一登基，他们随时面临被清算的危险，所以现在拼了命地巴结吴质，想通过他来讨好曹丕，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曹真气得浑身发抖，呼吸粗重，环顾四周，竟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青铜烛台，权当剑戟，就要冲过去杀了那说书艺人。
「子丹将军息怒！息怒啊！」旁边有人假意劝阻，实则看戏。
吴质却好整以暇，甚至悠闲地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银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冷嘲热讽
道：「哟哟哟，这是要作甚？长得像屠宰场里待价而沽的猪肉，也敢自称将军，在这儿耍横？你拿那烛台捅一个试试？我看你连这案几上的熟肉都切不利索！在世子殿下的宴席上，你也敢撒野？」
这话骂得极毒，不仅再次羞辱曹真肥胖，暗指他无能，还把猪肉丶屠宰场这种词汇搬出来，连带着把费观也再次圈进去骂了。
费观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主位上的曹丕。只见这位魏王世子非但不阻拦，反而单手支颐，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呵，果然是流氓本色。老爹刚死，尸骨未寒，就在守丧期间开这种恶毒下作的玩笑，拿臣子和外使取乐，简直心理畸形。
「瘦猴儿也坐不住喽。」
又一个声音响起。只见坐在吴质不远处的朱铄站了起来。
朱铄是曹丕的「太子四友」之一。其他三人是司马懿丶陈群和吴质。
比起司马懿丶陈群那等真正有才干有背景的「大佬」，朱铄和吴质更多是靠陪曹不玩乐，充当心腹耳目混进核心圈子的。
显然，即便是曹丕的亲信小圈子，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互相倾轧拆台是常态。
「现在是国丧期间，天下哀恸。吴季重，你安排这等鄙俗艺人，含沙射影，羞辱他国使节，更是辱及本国大将，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大魏无礼？」朱铄义正辞严，脸色紧绷。
「是谁在这里心胸狭窄，坏了殿下的雅兴？」吴质反唇相讥，毫不示弱，「不过是个助兴的玩意儿，大家一笑而过便是。偏有人要对号入座，自取其辱，反倒怪我？」
「你！」朱铄气得指着吴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席间众人表情各异，有的尴尬，有的窃喜，更多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曹丕依然稳坐高台，仿佛眼前这场因他默许而起的闹剧与他无关。
突然，朱铄似乎气急，猛地抓起自己面前盛满果品的瓷盘，狠狠摔在地上！
「啪啦！」
一声脆响，碎瓷片与果子四散飞溅，汁液淋漓。
「吴质！你敢败我的兴？！」朱铄怒吼。
吴质也火了，拍案而起：「朱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殿下面前摔盘打碗？！」
朱铄更不答话，竟一个箭步冲到殿门附近值守的卫士身旁，「哐螂」一声抽出对方腰间的佩剑，然后狠狠一剑刺入铺地的青砖缝隙之中！剑身颤动，嗡嗡作响。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通常闹到动兵器这一步，宴会也就该散了，甚至要追究责任。
但吴质喘了几口粗气，竟然没有继续与朱铄纠缠，反而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坐着的费观和周鲂，嗤笑道：「哈哈，看到了吗？连朱铄这等人物，都有这般胆色。反倒是你们巴蜀和东吴来的使者，怎么从刚才起就像缩头乌龟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怎么，是被吓破胆了？还是说你们胯下那玩意儿，压根就没长？」
这是极其粗鄙的人身侮辱和挑衅。
费观脑子飞快盘算着：
忍下去？对方只会变本加厉，后面肯定还有更难的关卡等着，而且懦弱的名声一旦坐实，在曹丕这种欺软怕硬的人面前更没好果子吃。
顶回去？可能会激化矛盾，但有赵云在外面，性命应是无忧。而且若应对得当，或许反而能传出一个「有胆气丶不畏强梁」的名声，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尊重，也让曹丕的羞辱落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鲂。这位历史上的东吴名将，此刻还是个初出茅庐丶奉命出使的年轻军官，显然没见过这等阵仗，正一脸为难和屈辱地看着费观，似乎在等他拿主意。
唉，罢了。反正赵云就在殿外不远，真闹起来，以他的武艺和决断，护着自己和周鲂杀出去或许困难，但制造混乱，等待救援应该能做到。
总不能真让人指着鼻子骂「没种」。
费观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茶杯，杯底与案几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错。我，是比寻常人胖点儿。」
虽然比以前瘦多了，但承认又何妨？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倏地变得锐利，扫过曹洪，「我记得在白水关的时候」
曹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被费观设计伏击，损兵折将，狼狈不堪的恐惧记忆，不受控制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费观忽然提高声调，模仿着战场上嘶声力竭的吼叫，唱戏般说道：「杀！全给我杀光！」
他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沉浸于回忆的将领，手臂挥舞：「攻上城墙！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跟着我，冲啊
胖子通常肺活量较大，费观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情感到位，把战场上那种绝望中的疯狂与决绝模仿得惟妙惟肖。
殿内众人都看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演哪一出。
费观吼完，气息稍平，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嘲讽的语气，对着脸色铁青的曹洪道：「子廉将军忠勇，深入险地，不畏矢石，千古谁人能及？可惜啊—实在是可惜！」
「你给老夫闭嘴！」曹洪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可惜你虽然勇猛，却没能取胜。」费观摇头叹息，语气越发惋惜，「此谓军中不可无曹公」啊！离了魏王，你啥也不是！哎呀，现在想想，还是先王有眼光，有魄力，竟一度想招我这胖子当女婿————啧啧，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慧眼识珠，啊不，识「猪」吧？」
「死肥猪！你安敢如此辱我？！」
曹洪气得目眦欲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酒菜哗啦倾倒一地。
旁边的周鲂见状，似乎也被费观这出人意料的表演激起了血性，或者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吴质，用带着江东口音的官话喊道：「怎么？看不起我们山里来的丶村里来的？胖的瘦的吃你家粟米了？」
他这话带着朴实的愤怒和乡土气，反倒把原本扭曲诡异的气氛戳破了一个口子。
曹丕被他这句「村里来的」逗得，竟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虽然立刻又收敛了，但那一瞬间的笑意被许多人捕捉到。
周鲂得到鼓励，胆子更壮，继续嚷道：「我们巴蜀，刚过上几天太平日子，你们魏军就打过来！连口安生热饭都吃不上！如今魏王驾崩，我们好心来吊唁，不给碗热汤暖暖身子也就罢了，还冷嘲热讽，指着鼻子骂人！这是哪本圣贤经书上教的礼法？你们中原人，就这德行？」
曹丕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原本就想看乱子，看人出丑，享受支配和戏弄的快感。
但现在，乱子似平有点超出他的预期，尤其曹洪和王忠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反而让他有一种别样的愉悦。
曹丕此人性格扭曲。
曹洪因为吝啬，不肯借钱给他，而遭他记恨；王忠因为出身低微，有过不堪经历，而被他拿头骨戏弄，视为玩物。
现在的他，正享受着这种将昔日高高在上或让他不快的人踩在脚下，看他们窘迫挣扎的快感。
随着他一站起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殿内护卫们的眼神变得锐利，手按上了刀柄，杀气隐隐弥漫。
曹丕的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殿内，扫过愤怒的曹洪丶曹真，扫过冷笑的吴质，扫过紧握拳头的朱铄，最后落在挺身而立的费观和周鲂身上。
「哈哈————」
曹丕忽然笑了起来，开始是低笑，继而声音变大，「好，很好。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变态一样，轻轻拍着手。
「吴质。不管怎么说，当面叫人胖墩丶瘦猴，确实过分了。道歉。」他收敛笑容，看向自己的心腹道。
吴质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对着曹真丶费观丶朱铄丶周鲂分别拱了拱手：「在下言语无状，一时戏言，冒犯了几位，还请海涵。」
敷衍至极。
「但是」曹丕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费观和周鲂，「身为外邦使节，受邀饮宴，竟敢咆哮殿宇，搅扰秩序，坏了朕的雅兴。这罪名可不能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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