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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继业三人已经走出了十五里地。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洛水南岸的一条小路,钻进了伏牛山余脉的浅山区。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碎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李继业在一块大石头旁停下来,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条几乎被掩盖的小径。
他侧身钻进小径,钱三和周铁柱紧随其后。
小径在山林间蜿蜒向上,拐了几个弯,地势渐渐开阔起来,露出一片被山崖和灌木环绕的隐蔽谷地。
谷地里搭着十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木棍和茅草搭的,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干净。
谷地中央的空地上,有人正蹲着生火做饭,看见李继业走进来,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从最大的一个窝棚里钻出来,正是陈九。他看见李继业三人,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这边走。”
他把李继业引进窝棚,里面铺着几张干草垫,一个火塘里烧着枯枝,火苗跳动着,把陈九那张瘦长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李继业在火塘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走了一夜的山路,他的手脚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了。陈九递过来一碗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兵工厂被围了。”
陈九没有惊讶。“我猜到了。昨晚城里动静不小。”
李继业说:“厂里的东西拿不出来了。煤窑里的武器,也动不了。”
陈九问:“那现在怎么办?”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你的人还能动多少?”
陈九说:“能动的还有三四百。分散在方圆几十里的山沟里,随时可以召集起来。”
李继业说:“先别动。城里的人会搜山,等他们搜累了再说。”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钱三和周铁柱也走了进来。周铁柱的衣裳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裤腿上沾满了泥,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树枝刮的。
他蹲在火塘边,用力搓了搓手。“李师傅,咱们那些枪……”
李继业打断他:“枪的事,先不提。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安华军的搜山行动在当天下午开始。陈成派出了三百人,沿着洛水南岸的山林逐片搜索,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树林、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要仔细盘查。
带队的是个叫赵虎的百户,四十来岁,在安华军干了十几年,对洛阳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他们在山里搜了三天,找到了一些散落的脚印和一处被遗弃的临时宿营地,但没有发现李继业的踪迹。
那些脚印在一条溪流边消失了,溪水冲刷掉了所有的痕迹。赵虎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起身说:“他们往上游去了,继续搜。”
队伍沿着溪流继续向深山里推进,可越往里走,路越难走,树越密,脚下不是碎石就是烂泥。
天色渐暗时,赵虎下令在山脚扎营,第二天再搜。夜里,火堆旁,一个年轻的士兵问赵虎:“百户,那个人到底犯了什么事?”
赵虎拨了拨火堆,说:“他想造反。”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
搜山持续了五天,没有收获。赵虎带着人回到洛阳时,陈成听完他的汇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先去歇息。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起伏的山影上,心里清楚得很——李继业还在山里。只是他躲得太深,太熟悉那片地形,一时半会儿抓不到他。
第六天晚上,李继业坐在火塘边,手里捏着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火堆。
陈九坐在对面,两人沉默了很久。陈九先开口:“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人已经在山里待了快一个月了,粮食快见底了。”
李继业没有抬头。“还有多少余粮?”
陈九说:“省着吃,还能顶七八天。”
李继业把枯枝扔进火里,看着火苗舔上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再过几天,安华军的搜山会撤回去一些。到时候,我们转移到别处去。”
陈九问:“去哪里?”
李继业说:“往西。那边人少,山多,容易藏身。”
钱三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李师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李继业看着他,说:“动手?我们现在拿什么动手?枪在外面,人在里面。光靠几百个人、几条烧火棍,能成什么事?”
钱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周铁柱坐在角落,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望着火堆出神。
七天后,安华军的搜山行动果然开始缩减规模。
赵虎只带了五十人继续在山里搜索,其余的人撤回洛阳休整。
李继业得到消息后,当天夜里就带着所有人开始转移。他们把窝棚拆了,把有用的东西收进包袱里,把宿营地仔细掩埋,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沿着一条陈九探好的小路,朝更西边的山里走去。
队伍拖得很长,前后拉了将近一里,走在前面的是陈九和他的几个骨干,走在中间的是那些极乐山的残部。
李继业走在队伍后面,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跟踪。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片新的谷地。
这里比之前那个更隐蔽,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长的裂缝可以进出。
谷地里有一眼泉水,泉水很清,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李继业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入口冰凉,他站起来,对陈九说:“让大伙歇一歇,天黑之前把窝棚搭起来。”
他们在新的谷地里住了下来,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搭建了新的住所,并且建立了更严密的外部警戒。
陈九在山口安排了暗哨,白天和黑夜不间断轮换,确保任何人都无法无声无息地靠近。
李继业也利用这段时间重新审视了现状,朝廷没有放松追捕,可也没有大规模进山——说明目前朝廷只把他当成一个逃亡的案犯来追查,并不知道他背后那个近万人的网络,更不知道陈九这些极乐山残部已经跟他合流。这个信息差就是他仅剩的筹码。
他让陈九派人分头出去联络各地的人,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继续潜伏,等信号再动。
周铁柱则开始在山谷里开了一个简易的工棚,修整为数不多的几支还能用的旧枪。钱三在山边找到了一处硝土矿,琢磨着能不能自己做一些土火药,虽然比不了兵工厂的精良,可好歹比没有强。
洛阳城里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兵工厂在安华军接管后继续开工运转,工匠们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只是气氛比从前冷清了不少。
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与李继业相关的话题,仿佛只要不提那个人,那件事就从未发生过。
可很多人的心里都没有真正踏实下来,因为李继业的余部还在外面,而他们那些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一旦他们被抓住,有多少人会受到牵连,没人敢细想。
安华军没有全部撤离洛阳,留下了一个营驻扎在城北旧校场,四百多人守着城门和几条主要街道,兵工厂门口也增设了岗哨,进出检查比从前严格了一倍。
陈成每隔几天亲自到厂里转一圈,查看生产进度,和工匠们聊几句。他不再提搜捕的事,可眼睛一直没有放松过。
朱和壁在文华殿里,翻看周远清呈上来的最新奏报。
奏报里说,洛阳安华军在兵工厂搜出私藏武器一批,确认厂长李继业涉嫌谋反,组织武装,目前逃逸在逃。
搜捕仍在进行,暂未落网。朱和壁看完了这几行字,目光没有急着移开,而是在末尾落款处停了一会儿。
他把奏报合上放回桌面,沉默片刻后说:“李继业的背景,查了没有?”
周远清说:“查了。祖籍陕西米脂,父亲李守忠,农民。再往上查,查到了李自成那一支。”
朱和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周远清站在一旁,等了一阵才轻声开口:“殿下,此事牵涉不小。李继业藏了这么多年,能爬到兵厂长的位置,说明他绝非一时冲动。他的同党未必只限于洛阳一地。”
朱和壁终于开口:“你觉得他还有同党?”
周远清说:“臣以为,以他一人之力,做不到这一步。”
朱和壁说:“那就查。让锦衣卫把洛阳周边的密报翻出来,重新看一遍。”
周远清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朱和壁独自坐在文华殿中,李自成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当初闯王造反虽然已被平定,可多年过去了,竟还有人惦记着那段旧账。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有些人会一代一代地把仇恨装进包袱里背下去,而那包袱,永远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