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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递过来的牛皮纸袋很薄，入手却感觉沉甸甸的。
周晨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只是对林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
他心里清楚，孟兰亭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的东西，绝不会是普通的问候。
送走石国栋等一众老职工，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晨和魏国兵。
魏国兵看着周晨手里的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好奇，也有担忧。
他知道周晨背后似乎有省里的人，但这种高层级的博弈，对他这个在县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来说，还是太过遥远和危险。
“周县长，这是……”魏国兵试探着问。
周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职工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背影佝偻，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民心可用。”周晨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答魏国兵，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回到座位上，当着魏国兵的面，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指示，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简单的个人信息。
章坤，男，现任江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曾任：省国资委企业改革处副处长、处长。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列举了几个他当年主导改制的省属企业的名字，以及那些企业改制后迅速被几家名不见经传的私人公司接盘的记录。
没有定性，没有结论，全是客观陈述。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周晨瞬间就明白了孟兰亭的意思。
章坤的根子，不在江州，而在省里。
他之所以能把手伸到青云县，靠的不是人大副主任这个听起来吓人但实权有限的位子，而是他当年在省国资委织下的那张庞大的人脉和利益网络。
华远建投、华创投资，恐怕都只是这张网上的几个节点。
魏国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看不懂里面所有的门道，但“省国资委”这四个字的分量，他还是掂得清的。
他看向周晨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这位年轻的副县长，能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周县长，这……这水太深了。”魏国兵的声音有些发干。
“水深，才好摸鱼。”周晨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了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现在我们知道了对手的底细，就不算被动了。”
他知道，孟兰亭送来这份资料，既是支持，也是考验。
支持他继续查下去，也考验他有没有胆子和智慧，去碰这条来自省城的大鱼。
就在这时，周晨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正阳打来的。
“周晨，有个情况，你做好心理准备。”陆正阳的声音很严肃。
“陆哥，你说。”
“省里，要派一个联合工作组下来，明天就到青云。”
周晨的心往下一沉：“什么名义？”
“名义是‘江州高铁新城项目土地规划及前期协调工作组’。”陆正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带队的，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贺建军。”
贺建军！
周晨的脑子里立刻闪过另一个名字，贺刚。
那个在汇报会上对他发难，结果被孟兰亭当场打脸的省发改委副处长。
不用问也知道，这叔侄俩是一路人。
“他们这是冲着化工厂那块地来的。”周晨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止。”陆正阳的声音更加凝重，“我得到消息，贺建军这次下来，还有一个秘密任务，就是评估‘卧龙模式’在推行过程中，是否存在‘冒进风险’和‘不稳定因素’。说白了，就是来找你麻烦，抓你的辫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查案子，他们可以把水搅浑。
但如果直接从根子上否定“卧龙模式”，那就等于釜底抽薪，周晨在青云县所有的努力和政绩，都可能被一笔勾销。
而一旦他失去了“卧龙模式”这个最大的政治护身符，章坤那伙人想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更重要的是，苏清影现在正因为高铁新城项目被省纪委核查，贺建军在这个时候以高铁新城的名义下来，目标不言而喻。
他们是要在青云县打开缺口，拿到化工厂那块地，做成既定事实，然后反过来证明苏清影的评估报告是“错的”，是“别有用心”的。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我明白了，陆哥。”周晨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周晨，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站着卧龙乡的老百姓，站着青云县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下岗职工。你手里有孟书记给的尚方宝剑，还有县里这些真心实意支持你干事的干部。”陆正阳在电话那头鼓励道，“顶住。只要你在青云县顶住了，清影那边才有转圜的余地。”
挂了电话，周晨沉默了很久。
魏国兵在一旁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没听到电话内容，但从周晨的表情也能猜到，肯定是出大事了。
“魏县长。”周晨忽然开口。
“哎。”
“麻烦你通知县委办、政府办，还有所有在家的县领导，明天上午九点，在县委一号会议室，迎接省联合工作组。”周晨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锐利的光，“另外我这边会让赵小军和张建军他们连夜把我们清查国资的所有资料，特别是涉及化工厂和红星轴承厂的，整理出一份最精炼的汇报材料。明天，我们要用。”
魏国兵愣住了：“周老弟，这个时候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枪口早就对准我们了，躲是躲不掉的。”周晨站起身，走到门口，“他们想谈土地，我们就跟他们谈发展。他们想谈稳定，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他们不是要来评估‘卧-龙-模-式’吗？”
周晨回头，看着魏国兵，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们就让他们好好评一评。”
这一夜，青云县县委大楼灯火通明。
而远在江州的陆正阳，放下电话后，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苏清影略带疲惫的声音。
“他知道了？”
“知道了。”陆正阳说，“贺建军明天带队下去，来势汹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他怎么说？”苏清影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他让我转告你，让你顶住。”陆正阳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原话说了出来，“他说，他在青云县，也会顶住。”
苏清影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窗外是江州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她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孤岛。
而周晨的这句话，就像是远方传来的一束光，微弱，却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她知道，新的战场，已经在青云县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