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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正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轿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按常理出牌啊。”陆正阳低声说，“按规矩，他应该先去青云县，跟县委县政府接洽，听取汇报。他直接来你这里，这是要干什么？给你一个下马威？”
周晨心里也有些意外。
他预想过很多种和耿直见面的场景，在青云的会议室，在项目工地上，甚至在省城的汇报会上，但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自己这个临时的“庇护所”里。
这确实是下马威。
一个督导组长，绕开地方政府，直奔被督导项目的负责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它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我不是来听你们汇报工作的，我是来查你的。
“陆哥，您先回避一下吧。”周晨说。
陆正阳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一个人应付，多加小心。记住，别被他带进沟里，守住自己的节奏。”
陆正阳从后门离开后不久，周晨房间的门铃就响了。
周晨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不高，有些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能看到几缕藏不住的银丝。
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任何客套的笑容，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冷静，仿佛能直接看穿你的内心。
不用介绍，周晨也知道，他就是耿直。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同样是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公文包和笔记本，像两尊沉默的护法。
“你是周晨同志？”耿直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起伏。
“耿主任您好，我是周晨。”周晨伸出手。
耿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便立刻收了回去，目光已经开始打量房间里的陈设。
“请进。”周晨侧身让开。
耿直迈步走进房间，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了窗边，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和电脑。
“听说你在这里搞了个临时办公室？”耿直问。
“方便处理一些青云县的后续工作。”周晨回答。
“嗯。”耿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周晨，“周晨同志，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这次来的目的，想必你已经清楚。”
“清楚。欢迎耿主任来指导我们的工作。”
“不是指导，是监督。”耿直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省委让我来，就是给你们这个‘三级联动监管平台’的试点工作，上个保险。在平台建成之前，我就是最后一道闸门。”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这里，先跟你约法三章。”
“第一，平台所有的技术标准、安全规范、数据接口，必须由我的团队审核通过。最终的验收报告，由我签字。我不同意，一个字节的代码都不许上线。”
“第二，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与平台相关的数据，包括但不限于青云县国资清查的原始档案、财务报表、资产评估报告，都必须向我的工作组开放。我随时要查，你们随时要提供，不得有任何删改和隐瞒。”
“第三，在青云期间，我的工作组，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宴请，不参加任何与工作无关的活动，不住高档酒店。县委招待所，标准间，就够了。如果你或者青云县的任何干部，试图用工作之外的方式影响我，我会立刻向省纪委和巡视组报告。”
耿直说完，目光紧紧盯着周晨，仿佛在等待他的辩解或讨价还价。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经打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
周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的表情。
等到耿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耿主任，您的这三条，我完全同意，并且坚决执行。”
耿直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不过，”周晨话锋一转，“我也有三个请求，或者说，是三点建议，想向耿主任汇报。”
“说。”耿直的语气很简洁。
周晨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关于技术标准。我建议，我们不搞‘审核制’，我们搞‘双签制’。平台所有核心模块的最终方案，必须由我和您的技术负责人，共同签字确认后，才能进入开发阶段。这样既能保证您的监督权，也能明确我们双方的责任。万一将来出了问题，谁也跑不了。”
耿直的眼神动了一下。
双签制，这比他提出的审核制，责任捆绑得更深。
“第二，关于数据开放。我建议，我们更进一步。除了向您的工作组完全开放，我们应该建立一个‘有限公开查询系统’。将所有不涉密、不涉及商业核心机密的清查数据、资产变动信息，脱敏后，向全县人民，特别是那些改制企业的下岗职工，提供查询通道。让他们亲眼看看，属于他们的资产，现在在哪里，将来要怎么处置。这件事，也恳请您的工作组全程监督和指导。”
耿直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记录的手都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周晨。
向社会公开？
这小子疯了吗？
耿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办了这么多案子，见过太多想方设法捂盖子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要把盖子揭开，还要邀请纪委来帮忙一起揭的人。
“第三，”周晨看着耿直，语气诚恳，“关于工作纪律。我完全赞同您的要求。并且，我请求您，将这三条纪律，扩展到我们整个青云县的项目工作组。我作为常务副组长，将带头遵守。如果我本人有任何违反，请您第一个处理我。”
房间里一片寂静。
耿直看着周晨，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和表演。
但是没有。
周晨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种期待。
那是一种希望自己的工作被最严格审视的期待。
“你说的，都是真的？”耿直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怀疑。
“是真是假，我们用接下来的工作来证明。”周晨说，“耿主任，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您想守住国有资产的‘笼子’，而我想做的，是把这个‘笼子’建得更坚固，更透明。”
耿直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
对方不仅没躲，还主动迎上来，和他抱在了一起，甚至告诉他，我们可以用一个更标准的姿势来拥抱。
这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后招，都无处发力。
“好。”许久，耿直吐出一个字，“就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双签制’和‘公开查询’，要怎么搞。”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青云县被起诉的事，你知道了吧？几家改制企业状告县政府程序违法。你怎么看？”
这是他真正的杀招，一个猝不及不及的考题。
周晨笑了笑，回答得云淡风轻：“我听说了。这是好事。”
“好事？”耿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是的。”周晨点头，“他们告我们程序违法，这恰恰说明，我们过去的监管程序，确实存在漏洞，给了他们钻空子的机会。这更加证明了，我们建立一个统一、规范、透明的在线监管平台，是多么的刻不容缓，多么的必要。法院的传票，就是我们改革的催化剂。我感谢他们。”
耿直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常理来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
就在这时，耿直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走到一边接听。
“……嗯，是我……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耿直走回来，深深地看了周晨一眼。
“周晨同志，你的办公室暂时不能撤。你在江州，还有别的工作。”
周晨一愣。
耿直继续说道：“刚刚接到通知，省委决定，将江州高铁新城项目，作为‘三级联动监管平台’的第一个接入试点，与青云县同步进行。”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周晨都感到震惊的话。
“而你将作为青云县的代表，出任江州试点工作组的副组长。专门负责与华创集团的对接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