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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1章星芒重映旧年光(第1/2页)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永远散不尽。
林微言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水果篮,指尖攥得发白。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三年前我爸转院到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他刚做完第二次手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林微言没有回头。
她已经站了三分钟。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能看见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人影,头发花白,正低头翻看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和沈砚舟有五分相似。
“他后来总说,”沈砚舟顿了顿,“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我做了那个选择。”
林微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屈起,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五年前他就这样,紧张时手指会不自觉蜷缩,面上却半分不显。
她曾笑他,说沈砚舟你是属蚌的,外面硬得硌人,里面的软肉谁也瞧不见。
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属蚌的。
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进去吧。”林微言收回目光,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父抬起头的那一刻,林微言脚步顿了一瞬。
她记忆中的沈叔叔,是那个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笑眯眯喊她“小言来啦”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说话中气十足,笑声能震得窗户嗡嗡响。当年沈砚舟带她回家吃饭,沈父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特意没放辣椒,因为沈砚舟提前嘱咐过他,微言胃不好,吃不得辣。
如今坐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抬起头时,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温和的、带着些许愧疚的眼睛。
“微言。”沈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本旧相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你来了。”
林微言将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叫了一声“沈叔叔”。
只这一声,沈父的眼眶便红了。
沈砚舟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放在床边。林微言坐下时,闻见沈父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是几盒药,整齐地码放着。
“叔叔恢复得怎么样?”林微言问。
“好多了。”沈父摆摆手,努力挤出个笑容,“这把老骨头折腾了几年,总算安生下来了。倒是你,砚舟说你一直在老巷子那边住,工作还顺心吗?”
“顺心的。”林微言点点头,“巷子里的书店还在,陈叔身体也硬朗。”
“老陈啊。”沈父眼里闪过一点怀念,“他那书店开了有三十年了吧?我记得你和砚舟念大学那会儿,常去他那儿淘旧书。有一回下大雨,你俩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跑回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倒护得严严实实。”
林微言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那天的雨确实很大。
她和沈砚舟从潘家园回来,半路上天就阴了,雨点子砸下来跟黄豆似的。沈砚舟把外套脱下来裹住那几本书,自己淋得透湿。她心疼他,要把衣服让回去,他就笑,说书比我金贵,淋坏了你该哭了。
那几本书里,就有一本《花间集》。
“那时候是我不懂事。”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总觉得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解决。”
沈父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微言,”他转向林微言,语气郑重起来,“当年的事,砚舟跟你说了多少?”
“说了一些。”林微言抬起眼,“但我想听叔叔说。”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因为病弱还是别的什么。
“五年前的春天,我查出肝肿瘤。”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恶性,已经中期了。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费用不低,加上后续治疗,前前后后要几十万。那时候砚舟刚工作没两年,手里没什么积蓄,我也没买商业保险。”
“我本来想放弃的。”沈父扯了扯嘴角,“活了半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砚舟这孩子,他性子倔,什么都藏在心里,我怕他一个人扛不住。”
“可他不肯放弃。”林微言轻声说。
“对。”沈父闭上眼,“他不肯。”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时候顾氏集团正好有一桩商业纠纷的案子,标的额很大,找到他们律所。”沈父睁开眼,看向窗外,“顾氏的负责人看中了砚舟的能力,提出让他做顾氏的法律顾问,条件是——他必须和顾家的千金顾晓曼订婚。”
林微言的手指蜷了蜷。
“砚舟当场就拒绝了。”沈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第二天,我病情恶化,被送进了ICU。”
“他在ICU外面守了三天。”沈父的嘴唇哆嗦着,“后来他进来看我,跟我说,爸,我有办法了。”
林微言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沈家父子,肩膀绷得笔直。
“砚舟和顾晓曼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私情。”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份协议我看过,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砚舟以合伙人身份加入顾氏的法务团队,三年为期。顾氏替他垫付我的治疗费用,从他的薪水里逐年抵扣。至于订婚,只是对外放出的消息,为了让顾氏家族内部的人不再给顾晓曼安排相亲,也为了让砚舟的身份更‘合理’。”
“顾晓曼那时候被家族逼婚逼得紧,砚舟需要钱救我。”沈父咳嗽了两声,“两个人各取所需,做了一场戏。”
林微言望着窗外。
医院的花园里,有几株白玉兰开得正好,花瓣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想起书脊巷的老槐树,五月的时候也会开花,一串串的白色花穗垂下来,空气里都是清甜的香。
沈砚舟第一次表白,就是在老槐树底下。
那天他也紧张,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话还没说,耳朵先红了。她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又心软,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沈砚舟你到底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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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林微言,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浪漫,甚至有些笨拙。
可那时候她觉得,这世上最好听的情话也不过如此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微言终于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声音却很平静:“他可以选择告诉我的。”
沈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我蠢。”
沈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可林微言看过去时,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像一棵被风摧折的树,枝叶零落,只余下光秃秃的树干勉强立着。
“我当时想,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留下来。”沈砚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会陪我熬,会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会为了我耽误工作,耽误生活。你会说没关系,会说不怕,会把自己熬瘦了熬病了也瞒着不告诉我。”
“我不要那样。”他抬起眼,对上林微言的视线,“我可以一个人熬过去,可我不能拖着你也陷进来。”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林微言的声音微微发颤,“沈砚舟,你凭什么?”
这句话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开旧日的伤口。
“对不起。”沈砚舟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砚舟那时候,状态也很不好。”沈父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心疼,“他白天在律所拼命接案子,晚上来医院陪我,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机还亮着,上面全是工作消息。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别把自己熬垮了。”
“后来顾晓曼来找过我。”沈父说,“她说她劝过砚舟,让他跟你说实话。可砚舟不肯,他说他了解你,知道你一定不会走。他不想让你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你为他放弃任何东西。”
林微言没有说话。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旧相册。
翻开来,第一页就是沈砚舟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对着镜头笑得腼腆。照片的边角有胶水粘过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又贴上去的。
再往后翻,有沈砚舟中学时打篮球的照片,有他们大学时在图书馆的合影——那张照片她也有一张,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五年没动过。
“这本相册,砚舟每年都会翻。”沈父说,“他在外面租房子住,别的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一本。”
林微言的手顿住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的背面写着字,是沈砚舟的笔迹。
“微言喜欢雨天。她说雨声像古书被翻动的声音。”
“今天路过巷口,看见她在修一本明代的县志。她瘦了。”
“爸的手术很成功。”
“协议还有两年到期。”
“今天在潘家园看见一套《花间集》,和当年送她的那本是同一版。没买。”
纸上的字很乱,像是在不同时间写下的,有些地方墨迹深,有些地方浅,有的被水渍洇开了一小片。
林微言的手指划过最后一行字,轻轻颤了颤。
“‘没买。’”她低声念出来,“为什么没买?”
“因为那本不是我们找到的。”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找到的那本,在书脊巷,在你手里。”
林微言合上相册,将它放回原处。
她起身走向病房门口,路过沈砚舟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明天,”她侧过头看他,目光平和,“陪我去趟潘家园。”
沈砚舟怔住了。
“我们重新找一本。”林微言说,嘴角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那本旧的修不好了,就找一本新的。找不找得到,去了才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
但林微言忽然觉得,自己闻见了另一个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旧书页的墨香,又像是那年雨天的青草气。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电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窗外的阳光照进走廊,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长长的,像那些年怎么绕也绕不开的缘分。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跟在林微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学校时那样——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看。偶尔她回头,他就弯起嘴角,装作在看别处的风景。
电梯门打开时,他快走两步,伸手挡住了门边。
林微言走进电梯,转过身来。
他跟着进去,站在她旁边。
“下午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牛肉面还是双份香菜?”
林微言抬眼看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堵了五年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已经够了。
“老规矩。”她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抬着头,他微侧着脸看她。嘴角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这个城市初春的阳光,不热烈,却足够温暖。
电梯一路下行。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沈砚舟忽然开口:“潘家园那家旧书店,老板换了。原来那位老师傅去年退休了,现在是他儿子在打理。”
“那还找得到吗?”
“不知道。”沈砚舟侧过脸看她,“但你说得对,去了才知道。”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晃得人微微眯起眼。
林微言走出去,沈砚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医院的门诊大厅,穿过停车场,穿过马路上的人行横道。街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摆。
春天,到底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