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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伥鬼(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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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伥鬼(5K)(第1/2页)
    四天后。
    站在方良五型的置物箱前,顾希将所有仪式框里的东西都倾倒了进去。
    将盖子盖上,顾希绕着这一辆冰冷、庄重、美丽的装甲车走了一圈。那棱角,那触感,那尚未散去的机油味,都让他无比熟悉。
    盘腿坐在炮口前的地板上,顾希在这间内室里,最后一次检点起自己刻印圣痕所需的材料。
    阴铁、霜银、劫灰...
    缄默者之证、临终之泪、亡者证明、仇怨血煞之器...
    源质结晶、纳特之血、血仇结晶。
    一一取出又一一放入,顾希最后将那七百九十二个狗牌放置其中。
    【重申一遍,仪式框里的东西都会被锻造成圣痕。所以,你考虑清楚了吗?】
    【算了,你大概早就做好决定了。】
    【那伟大者陪你赌一把吧。】
    《天启预报》说的,正是那几百个不符合材料条件的士兵牌。
    要将它们熔炼、刻印在自己身体与灵魂之上的这个决定,顾希早在得知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做好了。
    他没有犹豫,抬起手指,直接点在了“伥鬼”之上。
    材料,消失在仪式框内。
    火,烧起来了。
    顾希,烧起来了。
    “喂!”一处火苗,从左肩打入骨钉的伤疤中冒出,“喂!天启预报!!”
    顾希拍打着,巴掌落下去,火焰一个侧身躲过,再拍,拍实在了,它又顺着顾希的指缝岔开成几绺,继续顽皮地跳动着。
    一波未平,另一簇火焰,竟又在右臂刀伤愈合处冒出了头。
    两簇火焰烧得轻巧,无声无息间,就沿着疤痕连成了一线。
    再往后,从他身上的每一道旧伤疤都焚起了橘黄的火焰。
    涌出,又涌出,火将伤疤先灼得融化成腊,又踏着脂蜡奔涌成焰。
    燃烧时,顾希不觉得灼热,只感觉到了清爽与冰凉,以及...
    淡淡的,有点死掉了。
    顾希敏锐的感官能清晰地感受到,火焰的本意不是要将他烧成灰,而是像古法炼钢一样,先把煤炭烧红、烧透、烧融,直到能用将驳杂的钢材去芜存菁,锻造成形。
    它在汰换、转变自己躯壳的组成形式。
    于是,他的旧伤疤在掉痂,丝丝分明的肌肉先是融化成了铁汁,在融化中焊接成了钢芯、铁板,形成了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金属器皿。
    骨头烧得干脆,像是煤炭在炽热的熔炉中,黑得特别的干净。骨髓在里头滋滋冒油,油脂淌进火里,就像是锻造中的金属器在过火、作油淬。
    最后,直到五脏六腑被鍊成了一体,铅、汞与盐汇聚一堂,凝结成炉顶中的一颗坑洼的结晶。
    差别只在于,它目前还灰扑扑的,像一块未切割的原石,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有一说一,顾希希望它升变,化作水银。
    顾希带着好奇,对之前错怪了《天启预报》感到有些痛心。
    毕竟,怎么可能每一个外挂型事象分支都像是彤姬那样的疯批呢?
    他现在非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有种看着冰棍被水冲去、消解掉的爽快。
    转化成阴魂的变种嘛,有些既轻微又清微的死感,是很正常的。
    咔。咔咔。
    火焰的分割完成,他完整的身躯被百道错落的火色彻底切割,再也没有一寸是相连的。
    四分五裂。
    等下。
    让我想想。
    “伟大者”,嗯,伟大者。我们姑且当《天启预报》是一个有独立人格但没有完整心智的事象精魂来看待。
    如果他是一个谦卑有礼,有话直说的家伙的话。
    他会这样自我称呼吗?
    甚至,如果他不是一个性格恶劣的家伙的话,会一天只更新一章,然后丢我在地狱一千六百四十五天吗?
    “等!”
    没等顾希的“等一下”说完,他的意识就从身体的裂缝中脱出。
    本就没有形体的“我”,被抽离了唯一能承载它的灵与躯。
    眨眼间,他就从自己那一艘苦舟被渡入了方舟。整个人的视角,也进入到一个奇妙的第三人称视角。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正在着火的顾希依旧盘膝在地,手打火花,口吐莲花。
    这种混乱让顾希第一次生出了“那我是谁?”的疑问。
    此刻的他,明明不该知道自己在哪里,可他偏偏明白,现在代表了心智的“我”,正存在于特殊事象精魂《天启预报》当中。
    扑通。
    顾希看见自己的身体栽倒,火焰越发旺盛。他的身子化作了布满荆棘的灌木丛,火焰正烧灼于其中。
    “喂,这景象也太像耶█华出现在摩西面前的样子了吧?可问题是为什么我是那个灌木丛啊?”
    【基础材料已投入灵魂熔炉。】
    什么叫灵魂熔炉?你一脚把“我”踢进来,就是为了能更好地玩弄我的身与灵吗?
    源质结晶由晶体升华为液体,沁润进顾希的身体与灵魂,形成了根基。
    它是“存在”本身斑驳又菁纯的痕迹。
    那圣痕,那奇迹,要建立在它之上。
    顾希略加思索,就从自己的身体上看出了端倪。
    那些火焰是啥姑且不说,光看那被火焰分割的躯体,表面富有金属质感又不失延展性的特点,明显就是阴铁和霜银在起劲啊。
    他目睹着自己的身体被熔锻、切割、淬炼,四分五裂的身体被源质化作的基床所承托。也观测到了,那至关重要的变革。
    煆烧里,出现一抹血红。
    暗哑、稠密、近黑的红。
    纳特之血。
    那是缅国传说里,横死者化作的守护神纳特,在失去的哭泣声中流淌出的心血。它代表着对命运无常,生命戛然而止、失去未来的错乱。
    是对生者鲜活的嫉妒与仇恨。
    这一抹红在火焰燎灼下鼓胀起细密的气泡。气泡扩张到极限,再也屏不足其中惆怅的失落后,它便会破裂,进而转化成嫉妒的尖叫。
    每一次破裂发生时,顾希耳边都会传来一声近乎呢喃的低语: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活着,凭什么你能死去,凭什么韶华不加于我,凭什么热情离我而去,凭什么你执亲爱之手,凭什么我有离别之痛,凭什么你能痛饮美酒,凭什么我要溺于腥臭。
    “不妙...”
    疼痛,没有灵魂与躯壳的顾希感觉到了疼痛。
    他就看见自己分崩离析的身躯彻底垮塌了下去。
    支撑着他维持人形的东西被一样样抽走,先是偌大的脑袋咚的一下掉落。
    砸在地上,先似一颗泄了气的皮球,软趴趴地搭在地上。再像一块由于过度温热的芝士,从孔洞里喷出腥气后坍塌。
    肩膀、脊椎、盆骨,依次灰飞。
    橘黄的火焰自从燎上那抹红之后,先是变得湛蓝,渐渐,化作漆黑。
    到最后,身体的形状彻底消逝,只剩下了一堆燃烧中的漆黑。
    刺痛从脑后传来。
    本能地,他顺着刺痛处摸去。
    他摸到了一道伤口。很痒,他想去抠。
    可又是一道刺痛传来。这次,在胸口。紧接着,痛楚从不同角度、不同深处、不同程度地传达到顾希的感知里。
    久违地,在刺痛与令他抓狂的瘙痒里,他想笑,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归乡仪式?
    归乡仪式你在吗?
    归乡仪式你发力啊!
    “啊!!!!”
    嫉妒与憎恨的厉鬼从火焰中爬出。焰火摇曳之间,三个扭曲的孔洞组成了它扭曲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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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两道豁口高高吊起,是刀斧加身的憎恨,下面的那个孔犹如滴漏,是呼救无门的仇雠。
    它穿着军装,从顾希背后那道伤疤喷涌出的火焰中升起,双拳里握着步枪与刺刀。它朝着无声处开火,朝着无声处捅破。
    滴漏一样的孔洞里,一直传出难听的回音。那是嫉妒与憎恨交叠在一起,相互呼应时产生的败者靡音。
    厉鬼贴靠在顾希金属般的躯块上,终于体贴到了一丝清凉。
    这是一道被深渊剪切下来的情绪残留,它完整保留了某个生者在人生最后关头,所感受到来自于死亡与痛苦的感受。
    在这一道情绪里,还存有一颗尚未来得及生根发芽的刻骨仇恨与不甘。此时,随着它的再度燃烧,在火焰的酷热与烈毒之中,它成长、绽放得毫无保留。
    厉鬼充沛的情感扎根在顾希的感受之中,让痛者痛,让仇者仇。那一刻的绝望化作隽永,深刻烙印在顾希的灵魂与身体之上。
    但,这也还只是一道。
    在折磨中,另一道,不,是十道、百道、数百道厉鬼争先恐后,从伤疤崩裂开处喷吐出的漆黑火焰中爬出。
    它们张牙舞爪、狼狈不堪,它们想逃离那个地狱,却因为熔炼在了一起,互为表里,互为华根,在互相拉扯之间,谁都没办法逃走。
    厉鬼们随着火焰纠结在一起,依靠着那一道道火舌,重新拉扯出了一道人形。
    就在人形失真,快要被撕破之际,厉鬼们经由火焰组成的扭曲身体上,亮起了金属的光泽。
    那是一组组相类的符号,元素周期表和埃及数字组成了无名者的名字,化作了它们身份的代表。
    这些厉鬼早已逝去,死在了永恒凝固的地狱里。可经由旁人的见证,独属于这帮家伙、活着的痕迹,仍永存凝实在一些人的心底。
    似金属与宝石一样。
    替死者留名,让生者回忆。
    这些由机器冲压出的刻痕,沉淀着生者与亡者的联系。
    它们,是亡者的证明。
    金石为开。
    紧随而来的,是火堆最底下,早已被炼得晶莹剔透的柴薪,它们的深处,是近四百份融合在一起的真挚与坚定。
    狗牌发光,这些缄默者之证也随之呼应。
    七百九十二头厉鬼,有超过半数不再摇曳。
    本该,本该是尽数如此。
    然而,出于顾希的擅作主张,在这个精妙的仪式里掺杂了太多不该存在的实质,导致它们成为了无法被仪式淬炼的渣滓,现在死死卡在了进程里。
    它们不甘,不甘于同样身为亡者、与自己一样的孤魂野鬼们,能够在嬗变中转变形态,凝结成能帮助顾希升华的存在。
    所以,火焰还在燃烧。
    厉鬼们对此表示认同。
    因为唯有燃烧,它们才能永远地憎恨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它太负面了。】
    当“顾希”被折磨到失神的时候,他又想起《天启预报》之前呈现过的文字。
    【它太负面了。】
    一瞬间,他理解了为什么《天启预报》说:“你姑且可以认为你有一个白银之海”。
    因为,相较于伟大工程·白银之海,它存在着能将负面情绪剔除的原型铭刻者,会有清理余毒、焦虑与恐慌阴影的缄默者。
    顾希的这一汪池水里,
    不分清浊。
    压根就没人能清理掉这些东西。
    材料中所携带的群体模因、意识干涉与地狱知识,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注入他的灵魂。
    升华的、美妙的、气态的;凝固的、丑陋的、固态的,三态混沌。
    “1”和“-1”,奇迹与灾厄,花开并蒂,它们也不会综合为“0”。
    这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顾希完全没办法和其他升华者一样做到承人之美——通过炼金工艺在圣痕上的锻造,剔除掺杂,尽可能只保留圣痕的好处。
    反而,伥鬼作为一个本身就是负面的原型,化作完整的圣痕时,更是被这些元素所滋润与增生。
    顾希,要直面源典中的丑陋。
    “啊啊啊!!”
    他的声带早已不复存在,可痛苦之音透过受灵魂影响的源质还在传递,它在内室中扩散,填满了隔音软垫与墙壁的空隙。
    他在地上爬行,身体本能地也想摆脱火焰与厉鬼的纠缠。
    十根指头抠进软垫里,挖出一道道痕迹。它炭化的指甲翻起来,又经由怨毒之火的淬炼重新长回来。
    翻开,又长回来。
    远在《天启预报》里,顾希都能看出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挣扎与病态。
    人形没挪出多远,攀附在身上、从身体缝隙里蔓延出来的厉鬼就又从火光里涌上来。它们有的在压制它、纠缠他,有的只是在相互争抢、撕扯、厮杀。
    狗牌在纷扰中破碎,被你争我夺,不复存在。
    这是无用功。
    他知道;人形知道;顾希知道。
    可这种逃离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天启预报》中,第三视角的顾希指着那个十指在抠出痕迹的自己,自问道。
    多得他嘴贱,下一秒,他就被踢出了安全区。
    呼!
    “我”弥合进身体与灵魂之中,三者合拢的那一瞬,归乡仪式的力量,触发了。
    火焰熄灭。
    “还——”
    还没等顾希说完,刚被驱散的厉鬼又再度涌来。
    没来得及张牙舞爪,又被巍峨的归乡仪式清扫。
    噗——!
    剧烈的变化让顾希呕出一道灼热的火焰射线,可相比起他的躯体表现,心灵上的剧烈变动才更让顾希感觉割裂。
    仿佛他被劈成了两个人,一个高高在上,观遍寰宇,俯瞰世间。一个怒目四顾,恨天无门,恨地无把。
    一口怒火尚未吐完,这种如同坐情绪跳楼机般的剧烈波动就又重复了十二次。
    所以,他一口接着一口,要将火焰尽数呕出。
    倾泻、复燃、荡灭、倾泻、复燃。
    这个过程顾希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只有在心神恰巧清明的一瞬,才看见了地上早已是一片火海。就连那台冷艳锋锐的武装装甲车,都被揉掉了锋芒。
    七百九十二道火焰,七百九十二头厉鬼,在穷举之下,千千万万次的迅速排列里,从纷乱到整齐划一,直到最后,它形成了一团会自行流转的云火。
    卷舒之间,自在如意。
    恶念流转,生生不息。
    这一刻,拖延甚久。
    这一刻,大的来了。
    七百九十二头厉鬼空洞的双目中,出现了猩红。只有很微弱的一抹,可它不是流变的火焰,不是虚无的憎恨。
    是实打实的,晶莹剔透的,真正诞生于海量死亡与绝望中的晶体。
    它是一切负面情绪凝结为实质的具象存在。
    厉鬼们,拥有了由绝望铸造,投射出绝望,也只能看见绝望的双眼。
    无法拯救。
    它是过分、不合时宜、深红近黑的芳华,它绽放在憎恨与怨怼的花苞里,它的根茎,深埋在永不知足、永远嫉妒、永远不忿的土壤中。
    它们化一为众,化众为一。
    厉鬼们从火焰中升腾而起,它们被调频成了一束。它们仍旧在燃烧,只是不再混乱。
    它们静悄悄地、高高地隆起,厉鬼们无死角地目睹着他。
    目睹着心灵早已崩溃,颓唐地跪在地上的躯壳。
    目睹着地上那个布满了空洞,安安静静的金属人形。
    目睹着名为“顾希”的东西。
    他和它们,组成了这道唯一的圣痕。
    ——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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