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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蕖华抬眸,注意到她脸上隐隐担忧的神情,将手中的医书搁在膝头,低声道:“说下去。”
丹荔眉心拧紧,“小厮送谢二爷出门的时候,看到平乐乡君的马车就停在巷口。”
“问及门房才知晓,从谢二爷抵达静园后半柱香,她便已经候在那了,一直等到谢二爷离开,才跟着一起离开。”
陆蕖华睫毛微颤,脑海中闪过昔日,柳惜音来静园转身被裙摆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摔倒,回头朝她露出一个略带窘迫的笑。
那样笨拙,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让人很难生出防备之心。
可她也记得浮春从四问堂回来后说的那些话。
翠屏在茶室里语气轻蔑刻薄说,外头那些染了药瘾的百姓是自己命贱。
贴身丫鬟尚且如此,她很难不怀疑柳惜音不似表面那般温婉。
丹荔见她不发一言,还以为她是不在意此事,语气愈发担忧:“姑娘,今日平乐乡君没有登门,摆明是要看看谢二爷的态度。”
“如今又见他在静园呆了近三个时辰,她会不会觉得是您一直在给谢二爷信号,欲拒还迎?若是她因此记恨上您,在太后面前说些什么,只怕会对您不利。”
陆蕖华面容冷然,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我在京城的这些风言风语,纵是她不到太后面前去说,也有和我不睦的人捅到太后面前。”
“太后心里对我早就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一直没有理会,怕是觉得我是个孤女,就算拢了阿兄的心,没有人撑腰,日子也不会走太长久。”
“何况……”陆蕖华长叹一口气,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和阿兄还有个摆在明面上的误会,她只会觉得就算破镜重圆,裂痕也不会消失。”
丹荔听着自家姑娘这番话,目光落在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暗上,便知她还没有真正原谅将军。
这话不只是揣度太后的想法,更多的是姑娘自己心中所想。
可她不敢点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可如今姑娘不是孤女了,江家要把您认作亲女。”
提到江家,陆蕖华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柔光。
“江家人,待我的确是极好。”她垂下眼帘,语气温和,“只是……”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好不要过多仰仗,那关系就变质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江家给的越多,她便越要清醒。
不能因为有人撑腰,便心安理得地依赖旁人。
这些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站得稳,才不至于在风雨来临时被连根拔起。
丹荔不解地追问:“只是什么?”
陆蕖华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平乐乡君若真要记恨,我也拦不住。”
“但我和谢知晦已经一别两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若是真为此事来寻我,反倒是好办,正好借她的口,让谢知晦彻底死心。”
丹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蕖华继续吩咐道:“派人盯紧点国公府那边的动向,另外,再派人给寒风师弟送个信,让他明日来府上寻我。你亲自从后门迎他,别让他再翻窗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丹荔也无奈耸肩,谁能想到姑娘这般伶俐聪颖之人,居然会有一个这般木讷的师弟呢。
“奴婢明白了。”
次日,陆寒风由丹荔引着从后门进了静园偏厅。
他依旧一身利落短打,面容沉静如深潭底的岩石,只是颧骨处还残留着前日那一拳留下的淡淡青紫,在他黧黑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扎眼。
陆蕖华看到他脸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瓷瓶递过去:“那日是我阿兄冲动,也是因着我和他的婚事刚定,他担心我的名声才会做出冲动之举。”
“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这是我自己研制的药膏,祛瘀消肿效果很好,你拿去用。”
陆寒风听到“婚事刚定”四个字,黧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僵硬,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面色如常的接过。
他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瓶身上轻轻擦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片刻,他才暗哑着嗓音讷讷道:“是我唐突,才惹出误会。”
陆蕖华摇了摇头:“说开了,便没有什么误会。”
随即将话题引到正事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师父那边情况如何了?”
自从那日收到师父仓促写就的信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她心中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幸而陆寒风来找她时神情镇定,让她确信师父是安全的,心里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陆寒风沉声道:“师父已离开陆家村地界,暂避在一处安全的地方。”
“只是……”
他轻叹一口气,“养的那些传信的青雀鸟,被人屠戮殆尽,无法再传信,只能由我传话。”
说罢,陆寒风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一丝冷意。
“师父说,当年陆家村被屠,并非匪患,是官兵所为,下手的人,与禹王有关。”
陆蕖华脸色骤变。
官兵屠村,伪装匪患。
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止是禹王一人。
能调动官兵,事后又能瞒天过海将一桩灭村惨案伪装成匪患,这中间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盖了多少印章。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追问道:“师父是如何知晓这背后之人是禹王?除了拿陆家村人试药,可调查出其他细节?”
陆寒风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愧色:“师父只告诉了我这些,他让你务必小心,禹王的人不仅在找他,也在找当年陆家村的幸存者。他们定会查到你身上。”
正说着,萧恒湛从宫中回来。
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浅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刚从御书房议事出来。
听说陆寒风在后院,他脸色当即沉了几分,转身便大步朝偏厅走来。
一进门,他的目光先在陆蕖华身上停了一瞬,才冷冷地扫向陆寒风:“又来翻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