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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1章 咫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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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那红色信号弹方才升空,炸开一朵血也似的红花,山谷间轰鸣声尚未绝耳,便见一道身影自山后猛地抢出,如疯虎一般朝山顶奔来。
    那人身披玄甲,甲片上满是泥泞与霜雪,风尘仆仆,也瞧不出本来颜色,他奔得极快,脚下积雪溅起老高,可才冲出数丈,便听得山腰处天崩地裂一声响,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轰鸣。
    那人猛地刹住脚步,直挺挺立在那风雪之中,整个人竟似傻了一般。
    不是星夜奔驰而回的杨炯还能是谁?
    他一张脸被风吹得青白,嘴唇干裂,满是细碎的血口子,眼窝深陷,满是血丝,也不知多少日不曾合眼。
    此刻他盯着山下那滚滚浓烟、漫天雪雾,盯着那崩裂的山石、横飞的断木,盯着那顷刻间便被掩埋的商队人马,浑身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起初只是指尖,旋即蔓延至手臂,至肩背,至整个身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起道道青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怒、震惊、不可置信,种种情绪搅在一处,最后化作一团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杨炯猛地转过身来,那动作之猛,带得斗篷呼啦一声响,积雪溅起老高。
    入目便是王浅予那张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脸上冷冷的、不带半分悔意的神情。
    她身旁站着李淑,一手拢着披风,一手还搭在王浅予臂上,那双向来含情带笑的桃花眸子,此刻却也闪过一丝惊愕与不安。
    “你们俩做的好事!”
    杨炯这一声吼,直如惊雷炸响,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他额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瞪得骇人,那目光从王浅予脸上扫过,又落在李淑脸上,满满的俱是痛心疾首。
    王浅予却只冷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那白得透明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浮起一丝讥诮来:“我一个人做的!跟她没关系!”
    杨炯听了,更是怒不可遏,一步跨上前去,喝道:“你给我闭嘴!”
    那声音之大,气势之猛,竟让王浅予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她下意识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杨炯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那到嘴边的话,竟生生咽了回去,只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那倔强的侧脸,却仍透着几分不服。
    杨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目光一转,便落在了李淑身上。
    李淑此刻正望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盈盈的,润润的,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担忧,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她本就生得单薄,此刻立在风雪之中,那月白的披风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人纤弱可怜。
    杨炯看了她一眼,满腔的怒火竟无处发作,只狠狠一跺脚,那脚跺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俩可害苦我了!”
    这一声,已没了方才的雷霆之怒,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也不等二人答话,当即转身,朝身后紧随而来的麟嘉卫一挥手,厉声道:“给我下去救人!快!”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扯过马缰,翻身上马。
    那马通身漆黑,神骏非凡,正是他的坐骑“乌云”。
    杨炯双腿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竟顺着那几乎无路的山坡,直直冲了下去。
    身后数十麟嘉卫紧随其后,马蹄踏得积雪纷飞,转眼间便没入了那漫天风雪与滚滚浓烟之中。
    王浅予望着那道消失在雪雾中的身影,双拳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她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声音低低的,却透着股决绝:“你放心,这事我一人担着!只要崔穆清那贱人死了,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
    那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李淑却听了个真切,当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只见王浅予那张素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眼中光芒闪烁,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又是疯狂,种种情绪搅在一处,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李淑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伸手挽住她的臂弯,拉着她便走:“说什么死不死,你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浅予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时,已被拖着往山下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李淑那从容的背影,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任由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那浓烟滚滚的山下而去。
    却说杨炯纵马疾驰,心头却如擂鼓一般,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他此番本是按计划赶回京,谁知半路上便得了消息——王浅予那女人北上长安了!
    杨炯太了解王浅予了,那女人平日里冷得像块冰,可但凡跟崔穆清沾边的事,她便疯了似的,什么都不顾。她此番北上,还能为何?
    杨炯不敢耽搁,当即撇下大队人马,只带了数十麟嘉卫,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一路往蓝关方向赶来。
    路上他硬是从一寸金口中逼问出情报,才知那女人竟是要在七盘岭截杀崔穆清!
    杨炯比谁都清楚,王浅予对崔穆清的恨意有多深,那是刻在骨头里、溶在血水里的。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崔穆清若真死在她手上,那便当真无可挽回了。
    杨炯答应过齐王,要护佑他的妻儿;他更知道,崔穆清走到今日这一步,虽是咎由自取,可若真论起来,自己又何尝没有半分责任?
    可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那震天的轰鸣声,那漫天的烟尘,那崩裂的山石,那被掩埋的商队,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他心上。
    杨炯纵马冲下山坡,马蹄踏过乱石与断木,溅起一路雪泥。
    待冲到那坍塌的山道前,入目之处,一片狼藉。
    那原本宽阔的山道,此刻已被滚落的土石堵得严严实实,大大小小的石块堆成一座小山,其间夹杂着断折的树木、破碎的车板、散落的货物,还有那一具具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麟嘉卫们已翻身下马,有条不紊地在那乱石堆中搜寻。
    杨炯却站在那乱石堆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坍塌山坡的一处。
    那是在靠近山体的地方,一块巨大的青石从山坡上滚落,却被另一块更巨大的岩石卡住,生生架出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来。那空间极小,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蜷缩着身子。
    而此刻,那三角空间里,正蜷着一个人。
    不是崔穆清还能有谁?
    只见她下半身被乱土碎石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身来。那上半身裹着一件大红的披风,披风上已沾满了泥土与血迹,那红色便显得愈发刺目。她披头散发,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杨炯。
    那目光冷得骇人,像是千年寒潭里捞出来的冰碴子,又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在杨炯身上。
    那目光里有恨,有怨,有不甘,有嘲讽,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可唯独没有的,是求生的渴望,是获救的希冀。
    她看着杨炯,就像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杨炯心头猛地一颤,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可他才迈出一步,便对上了那双眼睛。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杨炯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喊杀声!
    那喊杀声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夹杂着兵刃相交的铿锵声、惨叫声、怒喝声,混成一片。
    杨炯猛地回头,只见那坍塌的山道另一侧,十三个身影如鬼魅般窜出,直直朝麟嘉卫们扑去!
    那十三人个个身着青衣,手持长剑,剑法凌厉狠辣,招式诡异莫测,正是八大书院的儒教高手!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那岳麓书院教正刘仙伦,他手中一柄长剑化作道道寒光,剑尖所指,便有麟嘉卫惨叫着倒下。
    杨炯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雪白的积雪被鲜血染得通红,心头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没有回头,只低低唤了一声:“官官!”
    身后,澹台灵官没有说话。
    只听得“呛啷”一声龙吟,一道青光自杨炯身后飞出,直冲云霄!那青光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如长虹贯日,如惊雷裂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朝那十三道身影斩去。
    剑光所过之处,积雪纷飞,山石崩裂。
    那十三道身影同时一顿,齐齐抬头,望着那从天而降的剑光,眼中满是骇然。
    澹台灵官的身影已化作道道残影,没入那战场之中。
    杨炯没有再看,他缓缓转过身来,一步一步,朝那三角空间走去。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崔穆清也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恨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两人对视良久,杨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压了千钧重负:“你要伙同秦三甲,辅佐二狗的遗腹子登基?”
    崔穆清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这山谷间回荡着,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嘲讽。
    “不行吗?”崔穆清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杨炯,“你杨炯可作乱臣贼子,我崔穆清乃齐王妃,天潢贵胄,我不该支持我李家人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杨炯看着她那疯狂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你忘了齐王是如何死的了?”
    这一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崔穆清猛地睁大眼睛,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恨意,几乎要将杨炯生吞活剥。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少跟我提齐王!齐王若泉下有知,定会认为自己瞎了眼,怎么会觉得你会真心护佑他的妻儿?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呀!”
    她说着,竟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方才更尖锐,更疯狂,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乱发纷飞,笑得那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红晕。
    杨炯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当年齐王临终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恳求与信任的场景,内心便是一阵阵抽痛。
    杨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觉得,如今的局势,即便你对外宣称二狗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你成了太后,这天下就能信服?”
    崔穆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说白了,还不是你这乱臣贼子要坐那位置罢了!你若交出兵权,你若全力相助,这天下还不是相安无事?如何会出现如今这等事故?”
    杨炯听了,眉头紧紧皱起。
    他盯着崔穆清,一字一顿道:“我凭什么退?这偌大的疆土,是大华将士浴血奋战,靠着一条条命换来的!你让我将这天下交给你们这群只知道自相残杀、眼里只有权力之人?你让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如何对得起天下的百姓?”
    崔穆清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那笑声疯狂而刺耳,笑得她喘不过气来,笑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百姓……百姓……哈哈哈……杨炯啊杨炯,你可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崔穆清猛地收敛了笑容,那双眼睛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死死盯着杨炯:“你少拿百姓说事!百姓能有什么见识?他们懂什么?还不是谁当皇帝,他们便拜谁?今日是李漟坐了天下,他们便山呼万岁;明日换了杨家人,他们照样磕头如捣蒜!你拿他们当回事,他们可未必领你的情!”
    杨炯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崔穆清却越说越来劲,那眼中的疯狂愈发浓烈:“你说我眼里只有权力,你呢?你杨炯权力欲不重?你若真不想争这天下,早做什么去了?你为何不早早交出兵权?你为何不早早退隐山林?你口口声声说护着我,护着我的孩子,可你是怎么护的?”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如刀子般扎向杨炯:“你将我软禁起来,派人日夜看守,不许我踏出房门半步!这便是你说的护着?这便是你对齐王的承诺?你分明是说一套做一套!你分明是怕我坏了你的大事!你分明是……”
    她越说越激动,那瘦弱的身子竟在碎石堆中剧烈颤抖起来,披头散发,形如疯妇。
    杨炯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崔穆清那疯狂的模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婉贤淑的齐王妃了。她心里装着的,只有恨,只有怨,只有那疯狂的执念。
    杨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想要招呼人过来,将她从碎石中救出。
    无论如何,她终究是齐王的妻子。无论如何,他答应过齐王,要护她周全。
    可他的手才抬起一半。
    “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响,震得杨炯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崔穆清胸口猛地绽开一朵血花。那血花来得突然,来得猛烈,殷红的血喷溅而出,溅在那大红的披风上,溅在那雪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砰!”
    又是一声!
    崔穆清身子猛地一震,胸口又绽开一朵血花。
    “砰!”
    第三声!
    那瘦弱的身子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向后一仰,撞在那冰冷的岩石上。
    胸口已被打得稀烂,血肉模糊,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染红了那破碎的乱石。
    杨炯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不远处,王浅予手持一支短铳,那铳口还冒着袅袅青烟。她整个人都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可她的脸上,却满是兴奋,满是疯狂,满是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
    她看着崔穆清胸口那三个血窟窿,看着那汩汩而出的鲜血,看着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最后化作一阵大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这山谷间回荡着,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畅快。
    崔穆清靠在岩石上,艰难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杨炯。
    那双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恨意与疯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嘴角微微勾起,竟也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诡异阴邪,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在下面等你……”
    话音刚落,崔穆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喷得杨炯满脸满身,随即,那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眼睛,却仍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杨炯。
    杨炯站在那漫天风雪之中,看着眼前这具渐渐冰冷的尸身,听着身后那疯狂刺耳的大笑,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霜雪弥野,九域凄清。
    咫尺长安,终不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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