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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5章新生(第1/2页)
德国柏林，一九四零年三月至四月。德共人民委员会组织部。
组织部的文件是三月中旬下发的，编号统一，封皮印着“干部退休交接程序暂行规定”。
文件的内容不复杂，但很细——退休前一年启动交接，手头的工作分三类：
日常事务性工作，三个月内交清；专项负责的工作，六个月内交清；
长期性、战略性的工作，视情况分阶段交，最晚退休前一个月全部交完。
交接不是甩手，是“带着走”——老干部要带着青年干部走一遍流程，开几次会，认几个人，把关系接上，把坑指出来。
文件最后附了一张表，表上列着交接事项、交接时间、交接双方签字栏、上级审核栏。
一张表填下来，谁交了什么、谁接了什么、什么时候交的、上级谁审的，一目了然。
布劳恩是在三月二十日收到通知的。
通知是组织部直接送来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盖着组织部的红章。
他拆开信封，把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通知搁在桌上，拿起电话，拨了组织部的内线。
对面接起来，他说：“我是鲁尔区工业委员会的布劳恩。通知收到了。我这边交接的人定了没有？”
对面说：
“定了。接你手的是个年轻人，叫里希姆·鲍尔，柏林工业大学毕业的，在州工业委员会计划处干了几年，刚提的副处长。组织部考虑你在鲁尔区干的时间长，他对鲁尔区的情况也熟，就让他来接。”
布劳恩说：
“行。什么时候来？”
对面说：
“下周一到你办公室报到。你带他一个月，把该交的交清楚。一个月之后组织部来检查。”
里希姆是三月二十七日到鲁尔区报到的。他坐火车从柏林到埃森，拎着一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摞笔记本、和组织部发的那份交接文件。
他到工业委员会大楼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布劳恩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布劳恩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说了一句“路上累不累”，里希姆说“不累”。
布劳恩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坐下来，把交接文件摊在桌上。
布劳恩指着文件上第一栏说：“这一栏是日常事务——每个月的生产报表，每个季度的物资调配计划，每个年度的设备更新方案。
这些东西看起来简单，但有几个坑你要记住。
第一，鲁尔区的煤矿和钢厂之间的运输线是瓶颈，每个月的运力分配要提前跟铁路局打下招呼，不打招呼就排不上队。
第二，鲁尔区的工人技术好，但脾气也大，有什么事先跟工会的同志通气，别直接下命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鲁尔区的人认熟人。你刚来，他们不认识你。
头三个月你不要急着签字，多听少说。等他们认识你了，你再动。”
里希姆把布劳恩说的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记完了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布劳恩同志，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布劳恩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笔记本，搁在桌上，推给里希姆。他说：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东西。鲁尔区哪个厂子有什么毛病，哪个车间主任什么脾气，哪条运输线什么时候堵，哪个仓库的账目容易出问题——都在上面。你拿去看。
看完了还给我。我还得留着种花的时候翻翻呢。”
里希姆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二三年鲁尔区各厂工人联络点名单”。
他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头，说了一句：
“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看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希姆跟着布劳恩跑了十几个厂子。
布劳恩带着他走车间，见厂长，跟工人聊天。每到一个地方，布劳恩都会说一句——“这是里希姆同志，以后他接我的手，你们有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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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看着里希姆，有的点头，有的握手，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打量。
里希姆不急着说话，他跟在布劳恩后面，听布劳恩怎么跟工人说话，怎么跟厂长谈条件，怎么在车间里一眼看出哪台机器该修了。
他学得很快。半个月之后，布劳恩让他单独去一个厂子处理一起运输纠纷。
里希姆去了，跟铁路局和厂里的人谈了一个下午，把事情谈拢了。
回来之后布劳恩问“怎么谈的”，里希姆说“先听他们吵，吵完了把两边的话拢到一块，找个都能接受的点”。
布劳恩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你出师了。”
四月中旬，组织部派了检查组到鲁尔区来核查交接进度。
检查组看了交接表，问了几个问题，又找厂里的工人谈了谈。
检查组的结论是——“交接程序完整，内容清楚，双方签字确认。
老干部带新干部的时间够长，新干部已经能独立处理日常事务。合格。”
检查组走的那天，布劳恩把里希姆叫到办公室，把抽屉里剩下的几份文件交给他，说：
“这些东西你拿着。以后就是你的了。”
里希姆接过文件，搁在公文包里，看着布劳恩的脸，说了一句：
“布劳恩同志，我送你到火车站。”
布劳恩摆了摆手，说：“不用送。你忙你的。我坐电车回去。”
他拿起大衣，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个文件柜，窗台上那盆他养了五年的仙人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布劳恩走之后，里希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坐在布劳恩的椅子上，把桌上的东西看了一遍——文件柜、书架、电话、茶缸。他把茶缸拿起来看了一眼，茶缸是搪瓷的，白底蓝边，上面印着“鲁尔区工业委员会”几个字。
茶缸的边沿磕了一个豁口，是布劳恩这些年喝茶磕出来的。他把茶缸搁回桌上，从公文包里摸出自己的茶缸——也是一个搪瓷缸，白底蓝边，但比布劳恩那个新一些。
他把自己的茶缸搁在桌上，跟布劳恩那个并排放在一起。两个茶缸，一旧一新，搁在同一张桌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旧的那个拿起来，放进文件柜里，收好。他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交接文件，在最后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日期是一九四零年四月十七日。
四月底，组织部把第一阶段的退休交接情况汇总到了韦格纳的桌上。
报告里写着——全国范围内，首批启动退休交接的老干部共计四千三百余人，涉及岗位从州一级到县一级，从工业口到农业口，从文教口到卫生口。
青年干部接替人数四千一百余人，平均年龄三十四岁，党龄九年，全部具有基层工作经验。
交接程序完整率百分之九十七，个别单位存在交接不清、拖延时间的问题，已责令限期整改。
韦格纳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一阶段顺利。第二阶段接着推。不要松劲。交接不清的单位，查一查是什么原因。
是老干部不肯交，还是青年干部接不住。
哪一种，都要处理。不肯交的，按规定办。
接不住的，回炉培训。培训完了再上。”
他把报告合上，递给秘书诺伊曼，说了一句：
“告诉迈尔同志，做得不错。
让他把第二阶段的名单准备好。夏天之前启动第二批。”
诺伊曼应声出去了。韦格纳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的柏林已经是春天了，街上的树冒出了新芽，绿油油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