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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军火贸易
「当然。而且比起中国人,日本人其实更在意那些洋人。尤其是各国领事馆的官员丶
工部局的董事丶还有洋行的大班,都是他们重点监视的目标。最近他们还弄来了一批白俄少女,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苏晚卿对此倒是没觉得什么,可陈华隐与袁克文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亮。
在民国有一个很悲哀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不管是什么事儿,只要牵扯到洋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像若是常某人知道自己被窃听了,大概也只能大骂几句「娘希匹」,完事就自己生窝囊气,可若是这些租界高层呢?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天香书寓的一言一行都被日本人记录在案,甚至连枕边人都是日本间谍,他们能咽的下这口气?
「关于这些洋人,你还知道些什么?」陈华隐立即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有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物,和日本人来往特别密切的?」
「洋人来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由那几个日本人亲自接待的。」苏晚卿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接触过的只有一个,是法租界警务处的总巡,费沃利。他是天香书寓的常客,几乎每周都要去两三次,每次都是单独一个人。」
法租界警务处总巡?陈华隐闻言顿时心头一凛。
这可绝对是法租界高层的实权角色了!乃是法租界警察系统的最高长官,手握治安大权。黄金荣那个什么华人督察长的职位是完全比不了的,在他面前只有俯首帖耳听命的份。
对于费沃利这个名字,陈华隐也绝不陌生。事实上,就在一个月前那次开天辟地的大会,之所以被迫搬到船上举办,就是这位亲自带队,突然搜查了原本望志路106号的会议地点。
后世很多史料都提到,当时费沃利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准确的情报,背后就是日本人在通风报信。只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勾结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你说你和他接触过?那天和他见面的都有谁?」
苏晚卿回忆道:「这其实就是上了礼拜的事儿,我之所以能陪在身边,是浙江督军之子卢小嘉要求的。除了费沃利之外,旁边还坐着一个白俄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还特意放了留声机掩盖声音。我只隐约听到了「军火」「步枪」「价钱」这几个词。好像是卢小嘉要从那个白俄人手里买一批武器,需要费沃利居中协助。」
军火?陈华隐对此倒是有些奇怪。
卢家好歹也是民间传扬的「上海王」,手握浙江全省的军政大权,怎么也这般寒碜,就连军火还要去买人家白俄人手里的二手货?
袁克文则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为他解释道:「华隐,你莫非忘了,现在列强正在对华实施武器禁运呢?」
这又是另一桩能上历史书的大事了,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美法意日等国,以「协助中国恢复和平,制止内战」为名,联合签署了《对华武器禁运协议》,禁止向中国出口任何武器弹药和军事装备,禁令为期十年。
当然,千万不要觉得这个协议会是什么正义之举,纯粹是一场赤裸裸的经济战和政治博弈。
袁克文对此显然是研究过的:「1918到1919年,日本几乎垄断了中国90%以上的军火市场。他们把大量的武器卖给皖系军阀段祺瑞,支持他武力统一中国,这严重损害了英美等国在华的利益。所以英美才联手施压,逼着日本签署了这个禁运协议。日本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和整个西方世界作对,只能表面上答应。」
「可禁运归禁运,中国的内战从来就没有停过。各路军阀都急需武器,武器的价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禁运前一支汉阳造步枪才十五块大洋,现在黑市上已经涨到了六十块,就连子弹都不便宜,黑市甚至炒到一颗五角钱。」
陈华隐恍然大悟。
难怪卢小嘉会盯上那些流亡的白俄人。这些白俄人大多是十月革命后逃到中国的白军士兵,很多人身上都带着武器。为了活命,他们只能把随身的武器拿出来变卖。这些武器虽然不是最新式的,但胜在价格便宜。
「那也就是说,费沃利是在包庇军火走私?」对此陈华隐就真有些惊讶了,「他难道不怕上军事法庭吗?日本人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这事绝不可能得到法租界高层的默许,毕竟法国人要卖肯定而是优先卖给直系,况且法国人自己还有一堆一战淘汰下来的枪械要处理,又何必去替白俄人做嫁衣?
苏晚卿倒是难得迟疑了片刻,脸上涌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之色,连声音都冷了几分:「我不太清楚他们给了他多少钱。我只知道那个费沃利似乎不喜欢成熟的女人。天香书寓里有好几位都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每次他来,都是那些小姑娘去伺候。」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见过那些小姑娘,每次伺候完费沃利,她们都要哭好几天,身上全是伤。管事还不准她们哭,谁要是敢哭,就往死里打。」
陈华隐的拳头猛地攥紧,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难怪这家伙会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如此行事,若真是判他绞死反倒是便宜他了,这种人就该送上电椅!
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一百年后是这样,一百年前也是这样。这些披着文明外衣的西方列强,骨子里全都是最肮脏丶最变态的禽兽。他们在公众面前表现得道貌岸然,可一到隐秘的角落,就撕下了所有的伪装,把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暴露无遗。
袁克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虽然风流,却最是怜香惜玉,听到这些话,心里也是怒不可遏。
不过他还是适时提醒道:「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这种事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
陈华隐笑了笑,没有说话,又聊了几句后就起身告辞了。
没有证据又怎么样?
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对着答案逆推过程永远都比一头雾水的解题来得容易。
走出袁府,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坐上黄包车,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让车夫往法租界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黄包车停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这里远离闹市,周围都是一些破旧的民房,很少有人来往。陈华隐付了车钱,打发走车夫,然后七拐八绕,走到了巷子深处的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
「吴二还真会找地方,这里可真是有够隐蔽的了,哪怕知道位置找起来都如此费劲!」
陈华隐在心中吐槽道。这栋小楼是他特意请吴二帮忙寻来的,位置极其隐蔽。
当下,陈华隐敲了敲门,三重一轻,显然是约定好的暗号。
先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还在门上的小眼中观察了一阵,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了,叶戈尔探出头来。确认是是陈华隐,他脸上才露出了笑容,侧身让陈华隐进去:「陈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没错,自那日捣毁霞飞路俱乐部后,陈华隐就心血来潮收下了叶戈尔这个洋小弟,月薪一百大洋。
陈华隐当时倒也没想好要安排他做些什么,只是打心底地觉得这位真他娘的是个人才,指不定啥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首先这位外观就长得高大俊朗,两米多的大个子,带出去就挺有压迫感。更别说能在霞飞路俱乐部扮演那么久的法国赌神不穿帮,这就说明他至少具有极其敏捷的身体协调能力和很强的心理抗压能力。
收下他之后,由于担心日本人事后报复,陈华隐就把他和他妹妹安置在这里。
「在这住得还习惯吧?」
陈华隐一边问一边打量了一下里面的环境,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这些沙俄贵族还真就一点都不会委屈自己,从陈华隐那预支的200大洋只怕大半都花在了这些陈设上。
叶戈尔笑道:「当然,我和妹妹对现在的生活都很满意。不过请放心,您现在是我的雇主,我一定让你觉得这些钱花得物有所值。」
陈华隐点点头,他绝对不会像后世某些领导一下,眼里就见不得手下人过得舒服一点0
当下也就不再客气,开门见山道:「叶戈尔,你对于你们白俄人在上海卖武器的事情,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一听见是正事,叶戈尔也立即严肃起来,「把武器拿去换钱,从我们到这儿来便一直都是有的。一开始都是零零散散的,像我自己的手枪就卖给了一个你们这里的帮会分子。不过最近,情况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陈华隐追问道。
「有一个叫伊万·彼得洛夫的人,正在大量收购我们手上的武器。」叶戈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自称是沙俄的上校,其实就是个亡命之徒,上校的军衔也是他自己伪造的。不过他胆子很大,手里也有几个钱,所以很多白俄人都愿意把武器卖给他。」
陈华隐的眼睛亮了起来。
果然没错!这个伊万·彼得洛夫,肯定就是那天和卢小嘉丶费沃利谈军火交易的那个白俄人。
他便把刚才在袁府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这些人真该下地狱!上帝不会原谅他们的!」
叶戈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一扇门。那扇门紧闭着,里面住着他十岁的妹妹卡佳。陈华隐上次来的时候,见过那个小姑娘一眼,长得非常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
难怪日本人会想方设法地要把卡佳弄去天香书寓。
他简直不敢想,若不是那天他选择向陈先生坦白,自己的妹妹会面临些什么!
陈华隐要的自然就是这样的效果,当下却突然发问道:「听起来你和那个伊万·彼得洛夫还挺熟悉?」
叶戈尔微微一愣,如实答道:「事实上我和他还算熟悉,还帮过他几个小忙,他刚开始做这个生意的时候还曾邀请我一起,毕竟他只是一个粗人,很难融入那些权贵的交际圈子里,而我才是真正的贵族,很多事情由我出面就会比较容易..」
陈华隐毫不犹豫道:「那你现在可以答应他了!」
这次叶戈尔倒是立即会意:「您是要我去当卧底?」
「没错!想把上千条枪从法租界运出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个伊万既然和费沃利搭上线,见面不可能只有一次!」陈华隐直视对方的眼晴,斩钉截铁道,「我要你混进他的队伍里,死死盯住他什么时候去见费沃利,最好你自己也能参与进去!」
「没问题!」叶戈尔倒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明天就去找伊万。我一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想办法拿到证据。」
「你需要多长时间?」
叶戈尔略微思考了一阵,回答道:「一个礼拜!伊万应该会信任我,我可以用我的关系帮他把生意扩展到吕班路那边,这是他没法拒绝的。」
叶戈尔随即道:「不过我听说,费沃利深得总领事信任,寻常的证据恐怕还不足以扳倒费沃利。」
陈华隐呵呵一笑:「你可曾听说过,中国有句古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他不相信的话不如让他亲眼看看好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本职是一个作家。前些天我的首部英文作品《乡土中国》已经集结出版了,那位总领事对此很有兴趣,还邀请我去使馆一叙,我想我会带给他一份惊喜的。」
叶戈尔也跟着笑,打开一瓶红酒替二人满上,举杯质疑道:「如果你能和总领事说上话,那就是这些人活该下地狱!」
陈华隐从容接过与他一碰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当然,魔鬼本来就该待在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