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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信使
季然收敛了气息,借着周围茂密的灌木丛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阵法边缘靠近。
在那片被小五行迷踪阵扭曲了视线的薄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原地打转。
季然眯起眼睛,悄悄地打量着对方。
那并不是他预想中可能来搞破坏的坏人,也不是什么商业间谍。
来人是个大约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早就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起球的旧邮政绿制服。
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墨绿色帆布邮包。
在这汉子的脚边,还跟着一条体型不大丶看着就十分机灵的本地小土狗。
那小狗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劲,正低着头在地上不安地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汉子一边安抚着脚边的土狗,一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里有些纳闷地嘟囊着这山里的雾怎么起得这么怪,明明刚才看着还有路,走两步就全变成了树疙瘩。
看这幅面相和打扮,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常年在大山里风吹日晒的朴实与沧桑,绝对不可能是那种心怀鬼胎的坏人。
季然心里有了数,撤去了身上防备的紧绷感。
他没有直接解开阵法,而是绕到了汉子视线的侧后方,装作是从山上刚采药下来的样子,踩着落叶发出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雾气边缘走了出去。
「这位大哥,山里起雾了,容易迷路,您这是要往哪去啊?」
季然语气温和地出声询问。
那汉子听到人声,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到季然,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热情的笑容。
「哎哟,可算碰见个活人了!小兄弟,我是咱们镇邮政所的乡邮员,叫赵山阳。我本来是想抄个近道翻过这座山头去里头的村子送信,谁知道这片林子今天怎么邪乎得很,转了半天也绕不出去。」
赵山阳拍了拍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邮包,无奈地叹了口气。
季然看了一眼那个硕大的邮包,心里有些惊讶。现在通讯和交通这么发达,快递都能直接送到村口的代收点,怎么还有人背着这么大个邮包靠两条腿在山里走?
他心里虽然疑惑,但脚下没停,上前两步,装作熟练地在前面引路:「这片林子地形复杂,加上背阴容易起瘴气,外村人走确实容易绕圈子。您跟着我走,我带您出去。」
在季然巧妙的引导下,两人一狗很快就走出了小五行迷踪阵的范围,眼前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赵山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依然显得有些迷蒙的树林,心有余悸地擦了把汗。
季然递了瓶矿泉水过去,顺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赵大哥,现在村村通公路,连快递三轮车都能开进村,您怎么还靠步行送信啊?」
赵山阳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听到这话,爽朗地笑了起来。
「小兄弟,那是你们溪源村条件好,路修得宽敞。你再往这大山深处走走看,里头还有好几个村子呢。那路窄得连个手扶拖拉机都进不去,有些地方全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小道,逢上下雨天,连越野摩托都得打滑,根本走不通。」
他拍了拍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习以为常:「除了靠这两条腿,加上这条认路的老夥计,别的啥交通工具都不好使。」
听到这番话,季然沉默了。
他一直觉得溪源村已经算是比较偏僻落后的地方了,但现在和赵山阳嘴里那些深山老林里的村落一比,溪源村简直算得上是交通便利的现代化农村了。
在这座大山的更深处,竟然还有着条件如此艰苦,甚至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地方。
赵山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边泛起了大片的红霞。
「唉,刚才在那林子里耽误了太多时间,今天这天黑前肯定是赶不到里头的村子了」赵山阳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重新调整了一下背上沉重的邮包,「只能先去你们溪源
村把这几封信送了,今晚在村里歇个脚,明天一早再进深山。
季然听着赵山阳的话,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人家本来行程安排得好好的,全是因为自己布下的这个小五行迷踪阵,把人家困在里面转了半天圈子,硬生生打乱了工作计划。
这也让季然意识到了自己这个阵法的一个缺陷。
小五行迷踪阵在抵御外敌上的效果确实是一流,但它没有任何的敌我识别功能。
对于像赵山阳这样只是想抄近道通过的普通无辜路人来说,这阵法同样是一堵无法逾越的迷宫墙,这在无形中给别人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看来以后得想个办法改进一下阵法才行....
季然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但眼下天色已晚,自然不是研究阵法的时候。
出于愧疚,再加上他本来就打算下山去村里挨家挨户转转,看看有没有外地人来村里大规模收购特定的土特产,以此来验证自己和苏宏伟布下的那个抓内鬼的局。
他索性便开口提议道:「赵大哥,正好我也要回村里,不如我陪您一起去送信吧,也算搭个伴。」
「那感情好!有你这本地人带着,我也省得瞎打听了。」赵山阳欣然同意。
两人一狗顺着山路缓缓往下走,回到了溪源村。
一路上,两人闲聊着。赵山阳是个健谈的人,说起自己送信的经历,那是滔滔不绝。
季然从聊天中得知,赵山阳干这行已经快三十年了。从十几岁的小伙子开始,就背着邮包在这片连绵的大山里穿梭。
「现在这日子真是好多了。」赵山阳看着溪源村平整的水泥路,感慨万千,「想当年我刚乾这行的时候,别说汽车了,连辆自行车都见不着。去哪都是靠两条腿,一走就是大半天。现在这外围的村子都通了路,我这邮包里除了信,偶尔还能帮老乡们捎点城里网购的稀罕玩意儿。这时代啊,发展得真快。」
季然听着,心里也不禁有些感叹。在自己这个年轻人的记忆里,小汽车和网络早就是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一部分,但在赵山阳这种老一辈人的脚下,那是用几十年的汗水丈量出来的时代变迁。
进了村,季然本以为赵山阳会直接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去挨家挨户敲门,但赵山阳却轻车熟路地带着他绕到了村委大院后面的一间有些破旧的小砖房前。
这间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的木牌上用褪色的红漆写着「溪源村邮政代办点」几个字。
「赵大哥,咱们不直接去送吗?」季然有些不解。
赵山阳推开虚掩的门,把沉重的邮包放在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上,熟练地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旁边的柜子。
「小兄弟,你常年在外面上学打工,可能不清楚咱们这儿的老规矩。」赵山阳一边把邮包里的信件拿出来分类,一边笑着解释,「这里是我们乡邮员以前的固定歇脚点,也是报备点。以前通讯不发达的时候,只要我这绿衣服一进村,村里的大喇叭一喊,大家伙儿就会自发地跑到这里来拿信。」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的色彩,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薄薄的信封。
「那时候这屋子里可热闹了。收到家书的,有笑有哭的,不识字的老乡还得求着我给他们念信。那会儿,我这个送信的,在村里那可是最受欢迎的人。」
说到这,赵山阳叹了口气,把分出来的一小叠属于溪源村的信件拿在手里,大约只有不到十封。
「现在不行啦。大家都有手机,想儿子了直接打个视频电话,谁还费那个劲写信啊。
现在我这包里装的,基本都是些官方的文件,或者是城里的法院传票,再要不就是那些眼睛花了连智慧型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太爷老太太寄的家书。现在送到村里,再也不会有人提前在这儿等着了。」
季然看着那薄薄的一叠信件,能够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属于旧时代的温情正在被快节奏的现代科技慢慢取代的落寞。
正说着,刚才跑出去的那条小土狗摇着尾巴窜进了屋里。紧跟在它身后进来的,正是村支书李国强。
李国强手里拿着个大茶缸子,刚进门看到季然,明显愣了一下。
「小然?你怎么跟老赵在一起?」
季然笑了笑,简单解释了一句在山上碰巧遇到,带了个路。
李国强也没多问,麻利地走到桌前,从赵山阳手里接过一张签收单,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赵,今晚就在村委的客房对付一宿吧,我让人给你弄点热乎饭。」李国强显然跟赵山阳是老相识了,热情地招呼着。
「行,老规矩。我先把这几封信给各家送过去,省得他们惦记。」
赵山阳爽快地应了一声,拿起那叠信,双手撑着桌面,准备站起身来。
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猛地向一侧踉跄了一下,右腿像是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季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赵山阳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刚才在下山的时候,季然就注意到赵山阳走路的姿势有些细微的跛行,但这汉子一直强撑着,季然也不好贸然开口去问人家的隐私。
此刻见他差点摔倒,季然顺势扶着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膝盖上。
「赵大哥,您这腿————」季然藉机开口询问。
赵山阳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抹豁达的笑容,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膝盖:「不碍事,不碍事。老毛病了。干咱们这行的,几十年来哪天不是翻山越岭的,遇到大雨天,山里的溪水涨起来,为了不让邮包湿了,只能脱了鞋趟着冰水过河。这寒气和湿气在骨头缝里积攒了几十年,落下这病根也正常。歇会儿缓过这股劲儿就好了。」
季然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俯下身,双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赵山阳的膝盖上。
他并没有动用什么夸张的灵气,只是凭藉着扎实的解剖学知识和长期治病积累的手感,在那几个关键的关节连接处轻轻按压丶摸索。
片刻后,季然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医者的严谨:「赵大哥,您这可不是普通的风湿。这是长期的超负荷劳损加上寒湿侵袭,导致的严重的关节退行性病变,里面的软骨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季然看着赵山阳,如实说出了诊断结果,「这种关节老化是不可逆的。就算是去大医院开药或者理疗,也只能是缓解疼痛,没法让它恢复如初了。」
赵山阳听到这个结果,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伤心或者意外。他是个粗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季然,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按压过的膝盖。
「小兄弟,你还会看病?你刚才按的那几下,力道和位置,怎么让我觉得这么眼熟呢————」赵山阳若有所思地嘟囔着。
季然以为对方是在质疑自己的专业性,毕竟自己这年纪看着确实不像老中医,便谦虚地解释道:「赵大哥,我其实是个兽医,并不是专门给人看病的大夫。不过人和动物的骨骼结构在某些基础原理上是相通的,这种比较明显的关节老化症状,我还是有把握看准的。」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山阳连连摆手,眼神却越来越亮,死死盯着季然的那双手,「我是说,你刚才那推拿的手法,简直跟当年给我治病的那位大哥一模一样!」
季然愣住了。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的村支书李国强笑着开了口:「老赵啊,你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毒辣。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呢。这位季然,就是咱们村老季头,季长风大夫的亲孙子!他这一手医术,那可是得了他爷爷真传的,手法能不眼熟吗?」
听到「季长风」这三个字,赵山阳浑身一震,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你是————季大夫的孙子?!」
赵山阳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顾不上腿疼,猛地拉开那个随身携带的大邮包,手忙
脚乱地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越过了那些装信件的隔层,直接拉开了一个隐藏在最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水夹层。
从里面,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张被摺叠得四四方方,肉眼都能看出纸张已经开始泛黄发脆的旧纸片。
季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瞬间一缩。
他甚至不需要凑近去看上面的字迹,仅仅是看到那种特有中带着些许粗糙纤维感的草纸材质,他就一眼认了出来。
这绝对是《行医手记》里被撕下来的其中一页!
因为他前些日子才研究调查过这本手记,那种纸张的材质,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赵山阳颤抖着双手,将那张残缺的纸页递到了季然面前,声音哽咽:「小兄弟————不,季大夫。三十年前,我刚当上乡邮员没多久,在进后山的路上遇到了泥石流,腿被石头砸断了。是路过的季神医把我从泥石堆里刨出来,保住了我这条腿,也保住了我这个饭碗。」
「他们没要我一分钱,只留下了这半张纸,说如果以后腿再落下什么治不好的病根,就拿着这个去寻他们。」
赵山阳看着季然,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我找了他们好多年,一直没打听到。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恩人的后代。」
季然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页,却觉得它重若千钧。
他想起在省城时,陈老把那本残缺的《行医手记》交给他时说的话。
每一张撕下的纸,都是一个承诺,一段未了的缘。
看着眼前这位因为常年送信而落下终身残疾丶却依然保持着乐观与豁达的信使大哥,季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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