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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停在村口之后，陈小东就把暖风打开了。
“钟乡长，回乡里？”
“回。”
钟思远往座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胡专政在查他。
查档案只是个借口，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秦开河的意思。
他在南河的事情，省组织部的简历，南河作协会员的身份。
并不是什么秘密，一查就知道了。
查一查也好，这些事情可以摆到台面上来晒一晒。
害怕的是他们查的时候，查到了不应该查的地方。
乡政府三楼，秦开河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
胡专政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查了。”
“怎么说？”
“钟思远是南河省选调生，来自省委组织部。家里在北京有一定的基础，但是具体的情况无法查证。是南河作协会员，挂名写过书，稿费收入不少。手头上的八十万是稿费加上家里的钱，流水很干净，并无异常。”
“写过书的。”
秦开河拿过来看了看，又扔到了一边。
“一个作家跑到山沟里来当副乡长，天天待在村里，自己掏了八十万建公园，图什么呢？”
胡专政没有开口。
秦开河用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之后又说道。
“他跟梁市长是什么关系？”
“还没查清楚。”
胡专政摇头。
秦开河的脸色很难看。
屋子里静悄悄的。
“银行那边已经拦不住了！”
秦开河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人。
“他钟思远不是要查赵老歪以前的案子吗？好的，就让他查吧！明天你去找他谈谈复查的事情，由纪委牵头，程序上更名正言顺！”
胡专政愣了一下。
“我带头？”
“你负责！”
秦开河转过身去，压低了声音。
“查旧案就是讲证据，时限，程序。你手中有这些材料的话，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查多久，还不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吗？他想用这个案件来收买人心，那么就让他看看，人心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买到的！”
胡专政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点头。
“明白了。”
钟思远原打算一大早就去柳沟村。
老柳昨天晚上一直追到村口，说德厚叔家里炖了鸡，但是他没有吃。
答应今天来坐坐。
那鸡是德厚叔天还没亮就杀了的，老柳念了两遍。
可以听出他是非常想留下他。
刚穿上外套，柳元杰就推门而入。
“胡书记到楼道口了，说找你有事情！”
钟思远又脱下外套挂在椅子上。
“请进来。”
胡专政进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思远同志，忙吗？”
“胡书记请坐！”钟思远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正要出去呢，你来了！”
“耽误你两分钟的时间。”
胡专政坐下后，手里拿着茶杯，不着急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赵老歪案子的事情，秦书记和我碰过头。我的意思是复查由纪委牵头，从程序上来说是正当的，也能够堵住外面的嘴。你认为怎么样？”
钟思远的心里咯噔一下。
递刀的人还没有来，刀鞘就已经递过来了。
“胡书记牵头，我求之不得！”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还是笑了一下。
“纪委调查比我们自己调查更有权威性！正好可以避免有人胡说八道，说我钟思远是给赵老歪当青天来了！”
胡专政眼神闪了闪。
“那，你同意了？”
“同意！”
钟思远转身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子上。
“材料已经准备好。赵老歪的申诉书，当年账本复印件，周志和的证词复印件。胡书记今天就可以拿回去！”
胡专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他本以为要来一番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才好拿捏。
互相推挡的时候，话就能往回收。
结果人家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一张也没有留下。
“周志和？”
“当年的经管站站长。”
钟思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个案子他曾经处理过。说当年就发现账目有异，但是因为身份卑微，说话没有分量，所以没有深入调查。这句话写在证词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原件我留着，复印件你可以拿回去随时核对！”
胡专政把牛皮纸袋打开又合上。
“思远同志，材料是齐了。但是这个案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人证，物证也都经不起再三推敲了。万一查到最后，结果还是跟当年一样的话……”
“那更好！”
钟思远打断了他的话。
“查出赵老歪有错之后，我就亲自到青石沟去，在全村人面前给他定了性。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胡专政没有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几秒钟。
“年底了，纪委那边还有几件案子！”
胡专政端起茶杯。
“复查的事就得排在后面了。春天再谈？”
“赵老歪今年73岁。”
钟思远盯着胡专政，缓缓说道：
“身体越来越差。等到春天再谈，万一老人出现意外的话，这个案件就再也翻不了身了！胡书记，我有一个建议，就是给复查设定一个期限，在腊月二十八之前把案子办结！证据全了，人证物证都有，一个月之内就能办完！”
胡专政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你倒会替纪委安排工作。”
“不敢！”
钟思远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怕时间长了群众会感到失望。青石沟全村的人都在看着呢！”
胡专政的笑容淡了。
“复查的事情不能张扬出去。弄得全村风雨大作，影响很不好。”
“胡书记，我反倒觉得该公示的要公示！”
钟思远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语气十分强硬。
“受理公示，结论公示。让全村的人都看到纪委是怎么查的，查出的结果大家才会相信！否则以后又有人说我们官官相护，压着旧案不办！”
胡专政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就不怕公示之后有人借题发挥吗？”
“怕什么！”
钟思远把双手摊开。
“查出的结果是真实的，无论谁借题发挥都没用！”
胡专政站起来之后，把牛皮纸袋夹在了腋下。
“思远同志，我再补充一句。”
他转过头去。
“为一个老会计得罪了一群人，值得吗？”
“胡书记。”
钟思远迎上他的目光。
“我得罪的，是当年冤枉他的那些人。”
胡专政看了他两秒之后没有再说话，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钟思远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