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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不是很亮。
钟思远的皮卡车碾着结霜的土路，开进了乡政府大院。
整个小院都很安静，只有三楼党政办的灯是亮的。
“钟乡长。”
“这么早？”
钟思远看了眼楼道，语气很平静。
“秦书记五点就到了。”
小周搓了搓冰凉的手心，又说了一句。
“一晚上没走，在办公室坐了通宵。”
钟思远没有再问下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整个大萍乡的班子心里都很清楚！
腊月十七，星期一。
上午九点半，市考察组第一站，直达大萍乡！
这是年终最重要的考核，也是决定一个班子口碑，决定前途的关键一役！
钟思远迈步上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脱下满身寒气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钟思远脚刚沾地，柳元杰就端着搪瓷热水缸快步走了进来。
“钟乡长，热水。”
“嗯。”
“秦书记让小周传达，八点半在小会议室召开班子会，要求全体人员参加。”
钟思远接过了缸子，吹去上面的热气。
“都到齐了吗？”
“都提前到了，刘乡长七点五十就来了，张书记七点四十就位，胡书记更不用说了，跟秦书记一样，一夜没走。”
柳元杰故意放低了声音。
“对了，李乡长刚刚过来转了一圈，脸色很难看。”
钟思远淡淡地回了一句。
大家都绷紧了弦。
“元杰。”
“诶！”
“今天你不要上三楼了，在楼下院子里一直待着。”
钟思远抬起头来。
“考察组的车一进到院子里，就马上找我，不能浪费一秒的时间。”
“知道了！”
“还有啊。”
钟思远把水缸放下之后，语气就低沉了一些。
“董主任那篇上报的宣传稿，今天见报了没？”
柳元杰马上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声响。早上我给报社总机打电话，说董主任不在办公室。”
“知道了。”
钟思远挥手让他离开。
房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面就只有钟思远一个人了。
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所有关键节点，全都卡得死死的。
他走到窗边拿起一支烟，然后低下头来点燃。
浓烟入肺，压不住心底的躁意。
八点二十五分，钟思远准时上楼，进入小会议室。
屋里很沉闷。
所有班子成员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个都没有少。
秦开河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腰板非常直，迎检分工表摆在面前。
张俊奇坐在旁边，抬眼看了看钟思远。
最后面的李万兴很不自在。
屁股刚挨上椅子，看到钟思远进来就赶紧站起来。
“乡长。”
“坐。”
钟思远坐下。
“人到齐了，我就不废话了。”
秦开河清了清嗓子。
“今天九点半，市考察组准时到岗，检查大萍乡工作。”
他拿过分工表，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
“我，总陪同、全面汇报，对接考察组核心座谈。”
“胡专政，全权负责接待、车辆调度、座谈流程安排。”
“刘标真，负责座谈会政府口专项发言。”
“张俊奇，牵头点位群众访谈工作。”
“李万兴，带队再复盘柳沟村、青石沟所有迎检点位，确保零纰漏。”
话一说完，他就把目光转到了钟思远身上。
“思远同志，你和我一起去湿地公园陪同考察组巡查。汇报材料昨天晚上我连夜修改好了，会后小周给你复印一份。”
“好。”
钟思远回答。
湿地公园就是他钟思远亲自策划并实施的重要政绩项目！
秦开河这样安排，表面上看是重用，信任他，让他负责重点工作的开展！
但是大家都知道，上一次梁文弦来湿地公园调研的时候，连续问了几个敏感的问题。
栈道防腐的质量问题，园区污水处理存在的漏洞以及八十万项目的垫资缺口！
考察组可以顺着之前说的再问一句。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困难都落在了钟思远一个人的身上！
答得好，功劳归乡政府，最后都到了秦开河这个一把手的口袋里！
答砸了之后，所有锅，所有责任都归钟思远！
而秦开河呢？
全程陪同，全程汇报，全程坐在主位上！一点风险都没有！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好方法！好一个老狐狸！算得非常仔细！
秦开河放下分工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小口，神态非常从容。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
“知道。”
众人齐声回答。
“散会。”
“秦书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小周探头进来，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区里打来电话了。”
“谁的电话？”
秦开河语气平和。
“区财政局找钟乡长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钟思远身上。
钟思远皱起眉头，心头不祥的预感暴涨。
“什么事？”
“说是乡里用以工代赈的钱，用工台账上不一致，让钟乡长十点之前带着原始考勤资料到区里去核对。”
“谁打的电话。”
钟思远又问了一句，语气稍微冷了一些。
“是……区财政局农业科的王干事，女同志。”
小周如实地回答。
钟思远抬起头来望着秦开河。
秦开河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缓缓道。
“思远同志，接电话。区里公事公办，不能耽误。”
这份体贴太过分了，太明显了！
钟思远站起身来走出了会议室。
拿上听筒，说话的声音很稳。
“喂。”
“请问是钟思远乡长吗？我是区财政局农业科的小王。”
那边的女士说话很快。
“你们乡腊月以工代赈七万八千元的资金今天复查时发现存在严重问题，第三组十二名工人的考勤台账上记录出勤23天，但是银行流水只发放了21天的工资，账目不一致。”
“差两天吗？”
钟思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腊月十五发工资的时候，他一直在场监督。
老孙负责和工人对接，张金华负责记账。
每一笔签字，每一笔流水都核对过，绝对不可能出这种低级纰漏！
“对！就差两天！”
对方说话的速度很快。
“审计署开春之后会进行专项检查，这笔账目今天一定要核对清楚。经办的李科长就在我的旁边，他说，十点之前你不来签字的话，这单就直接搁置了，后果你自己承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