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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杰神情十分凝重。
“采购回来后，刘德贵说收据放在外套口袋，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泡烂了！”
“赵老歪多次催促他补票据，刘德贵百般拖延，不理不睬！刘德贵一开始承认票据丢失，交易属实，可查了几次，竟然当庭翻供！”
“他说了什么？”
柳元杰翻到了第二页的笔录。
“刘德贵向核查组推卸责任，狡辩说钱款一直由赵老歪保管，使用，自己只是陪同前往，并不知道具体的花费情况，也不负责！”
“赵老歪得知消息后，直接上门对质，可刘德贵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权力，死活都不承认！最后，冤案落地：勤勤恳恳的赵老歪被撤职问责，弄虚作假的刘德贵安然无恙，第二年更是顺利接任村支书！”
钟思远俯身逐字阅读笔录。
文末的小字非常小，而且字迹很不整齐，歪歪扭扭的。
显然是周志和被压抑了多年的心声，终于写了出来！
“当年我就觉得账目有问题！赵老歪为人严谨认真，清廉正直，一生经手的钱粮无数，从未出过差错！但是刘德贵有乡里的人脉，后台很硬，我人微言轻，不敢深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冤案形成，草草了结此案！”
“刘德贵现在在哪儿？”
“已经死了，前年死的，癌症！”
钟思远把笔录放下了。
“周志和可有提及赵老歪被撤职后的境遇？”
“提到了！”
柳元杰叹了一口气。
“被撤职后，赵老歪彻底淡出村务，在家务农两年，又外出辗转打零工，回到村里后便常年闭门不出。村里红白喜事，他无偿帮忙写帖记账，但从不参与村干部议事，绝不与村委众人往来！”
“周志和说，有一年过年的时候，赵老歪特意登门拜访，喝醉了酒之后失声痛哭，说那三千多块钱的亏欠他背负了十几年，一直愧对全村的老少爷们儿，心里的疙瘩这辈子也解不开！”
钟思远走到窗户旁边。
“元杰，这份笔录由我保存。你要马上联系青石沟的赵德发，告诉他明天上午来乡里一趟，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能让赵老歪知道！”
“知道了！”
柳元杰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钟思远又拿起周志和写的笔录，一直看文末的自白，很久都没有移开眼睛。
三千二百七十元。
放在现在，那只是一个小数目。
可十几年前，在青石沟村，这是全村一年的集体开支。
也是各家各户辛苦挣来的血汗钱！
堂堂正正做事情的赵老歪，莫名其妙地替别人背上了所有的黑锅。
用一生的清白去承受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赵老歪的情形。
那时候他以为是老人性格孤僻，固执偏激，现在才看透！
冰冷的算盘上压着老人十几年来没有得到洗刷的冤屈。
是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
第二天上午，赵德发如约来到乡政府。
他的嘴角上火泡还是红肿的，落座后就开始搓手，神色不安。
“钟乡长，老歪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蘑菇产业。”
钟思远用搪瓷杯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你知不知道前任村支书刘德贵的情况？”
赵德发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熟，他是我们村的前书记，已经死了两年了。”
“他在任期间和赵老歪的关系怎么样？”
赵德发沉默了好久。
“势不两立。老歪被撤职之后，刘德贵就顺理成章地掌握了大权。刘德贵去世的时候，老歪甚至都没有去吊唁！”
“为什么这么狠？”
“具体原因我不敢说！只记得刘德贵出殡那天，老歪一个人坐在后山，整整一天一夜，天黑后才默默回村！我到处找人，都没有找到，他回来后也不说一句话，把苦闷藏在心里！”
钟思远微微点头，给他的茶杯续上水。
“当年那树苗款的事情，你可听说过了？”
赵德发的手立刻就僵住了。
他突然抬头看着钟思远。
“全村的人都说老歪把集体的钱拿走了，但是我自己并不相信。我看着老歪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一个大人，他一生清正廉洁，公私分明！”
“当年大队的钱粮都是他管，他从来没有占过一点便宜！现在他家还是破旧的土房，儿子结婚都没有像样的彩礼，最后还是全村人凑钱帮他办的！这种人怎么会贪那几千块血汗钱！”
“那么你心中认为的真相又是怎样的呢？”
赵德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
“我确定老歪是被人冤枉的！但是我不敢说，也不能说！当年刘德贵权势正盛，靠乡里，我一说，不仅翻不了案，我这村支书也保不住了！”
钟思远把周志和写的笔录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仔细看看这个材料！”
赵德发战战兢兢地接过纸页。
读到文末真相时，他的手指颤抖不已。
“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这就是当年经管站站长周志和写的证词，是最接近事实的记录！”
赵德发把纸页放到桌子上。
“钟乡长，那这个事情，该怎么处理呢？”
“先压着，暂缓处理！”
钟思远把笔录收进抽屉里锁好。
“你今天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说半个字给赵老歪知道，他问起的话就说乡里整理老档案！”
“那蘑菇棚产业项目……”
“产业推进照常进行。赵老歪愿意参加，我们就全力接纳；如果赵老歪有顾虑而不愿意参加，我们也绝不强迫，绝不逼迫！”
赵德发离开后，钟思远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他又想起那天小院里的情形。
赵老歪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很沉重。
“你当我没见过干部？嘴皮子一碰就说能挣钱，亏了谁管？”
赵老歪防范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人！
他所防范的是十几年前那起黑白颠倒的冤案！
就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但是却毁掉了他的一生！
是让清白的人蒙受冤枉，让作恶的人得到奖赏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