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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思远看着那四个字，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市委组织部老周打的电话！正式文件下周下，公示期一过就走。”
“这么急？”
“人事上的事，从来都急！今天定，明天走，容不得你慢慢想。”
徐志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钟思远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市农业农村局。
党组书记、局长。
兼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分量就掂量出来了。
农业农村局，在市级部门里排不上号！
副秘书长，是兼的，说白了就是个虚头衔！
区长调到市里当局长，看着是升了半格，实际上呢？
手里管的事少了，说话的分量轻了，离真正的权力中心远了！
徐志文今年四十多，正是干事的好年纪。
把他放在农业农村局这种位置，明面上是提，暗地里是晾！
“区长。”
钟思远叫了一声。
“这个安排，您自己怎么看？”
徐志文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
“怎么看？组织安排，服从就行了！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换换地方了。”
话说得轻巧。
可钟思远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头是收着的。
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
徐志文低头看了一眼那滴酒，没擦，也没说什么。
“思远，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跟你说调动的事。”
钟思远放下筷子，坐直了。
“区长您说。”
“你在大萍乡这两年的工作做得很好！柳沟村的合作社，青石沟的蘑菇棚，湿地公园等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项目，账目清楚，老百姓也认可。”
徐志文顿了一下。
“但是，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钟思远没有开口。
“我走了，区长这个位置区里不会再考虑本地干部！”
徐志文说话声音很小。
“上面会派人下来的。据说是从省里下来的，一个接区长位置，一个接纪委书记位置，两个都是年轻人，三十多岁，履历很干净，是从省厅下来的。”
钟思远的手指轻轻地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两个空降的！
区长，纪委书记都换人了，而且都是从省里调来的！
“那么区里其他的老人怎么样了？”
“老人？”
徐志文笑了一下。
“区里老人排队等区长的位置，已经排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但是一个都没有被提拔上去，上面直接派人来！你觉得他们心里痛快不痛快？”
钟思远听懂了。
弦外之音就是仁和区的格局又要改变一遍了！
新来的人没有根基，区里的老人不服气！
两股势力一接触，就一定会发生暗中较量！
他在这里工作了两年，曾经登上过市报头版，并且还受到过考察组的表扬。
不站队就是靶子！
站队就是当棋子！
哪条路都不好走！
“区长，你知不知道来的是谁？”
钟思远问道。
徐志文摇摇头。
“不知道，我问过老周，老周说市委只管接不管派，人是省里下来的，市委只是配合，到底是谁，现在谁也不知道。”
徐志文又倒了一杯酒，但是没喝。
“省厅下来的人，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有本事，下来镀金的，干个两三年就上去了。另一种是上面不放心，放下来看着的，盯着下面别出事！”
他看着钟思远。
“你说的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钟思远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舌头一直烧到胸腔里！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但是没说出来！
徐志文要走，新来的人不知根底，他在大萍乡的处境，只会比以前更复杂！
以前的秦开河明着跟他作对，至少还在明面上！
现在如果新来的人是在暗处盯着，那才是防不胜防！
“思远。”
徐志文叫了他一声。
“我走之前，能给你安排的事不多。区里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但是人走茶凉的道理你比我懂。新来的人来了之后，认不认，那是另外一回事。”
“区长，我知道。”
钟思远点头。
“你自己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大萍乡的项目，你已经做出来了，政绩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但是新来的区长怎么看这些事，你得有准备！”
“什么准备？”
“两手准备。”
徐志文伸出两根手指头。
“第一种，人家认你的工作，那你继续干，该干嘛干嘛！第二种，人家不认，那你就得学会等，学会守，别把摊子掀了！你还年轻，不能逞一时之勇！”
钟思远听了之后心里很不平静。
听起来很容易，但是做起来却很难！
徐志文看着他，好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思远，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见过很多年轻干部吃过错亏。”
“有能力，有想法，有干劲的最后失败的原因不是干得少而是干得多，看看秦开河，在大萍乡已经干了二十年，为什么容不下你呢？”
“就是因为你的工作做得太多，做得很好，使他坐不住了。”
“那么你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你走了以后，大萍乡的项目由谁来负责？”
徐志文没有开口，自己倒了一杯酒喝掉了。
酒瓶见底了。
“我已经无法保护他们了，也无法再帮助他们了。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不能被别人拿走的。”
“什么？”
“账本。”
徐志文语气非常肯定。
“大萍乡的账目是你一笔一划地做的，无论谁查，无论谁管，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你最大的底牌。”
钟思远听完之后拿起酒杯碰了碰徐志文的杯子。
“区长，我记住了。”
“记住了！”
徐志文把杯子里的酒全部喝掉了。
“今天这顿饭就是我请你的最后一顿了，在仁和吃。以后到市里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区长......”
“别客气！”
徐志文摆了摆手。
“回去好好地干，把青石沟的蘑菇种出来，把柳沟村的合作社办得更好一些。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在市里，你到市里来，咱们再喝。”
钟思远站起身来给徐志文鞠躬。
“区长，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
徐志文并没有去阻止他，他接受了这一礼。
“走吧。”
钟思远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坐在窗边的徐志文一眼。
灯光照在徐志文的脸上，平时精神抖擞的脸此时却显得十分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