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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那七月初的天，热得邪乎。日头跟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烤得地上的土都冒白烟，人往院里站一会儿，脊梁骨就跟浇了热油似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滚，滴在地上“吱”地一声就没了影。屋里也不凉快，大伙儿手里的蒲扇就没停过，“呼嗒呼嗒”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偏这节骨眼上，时家院里有动静——俩孕妇，一前一后都要临盆了。
头一个发动的是李青青。她是经事儿的，头胎生过娃，这会儿虽也疼得额头冒汗，肚子一阵阵往下坠，可脸上不见慌色。时仁在院里急得打转，她倒在屋里喊：“娘，给我下碗鸡蛋面，多卧俩蛋！”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过去，她竟真就着疼劲儿，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这边碗刚放下，那边稳婆就被时仁火急火燎地请来了。稳婆刚进门洗完手，小婴儿就着急的要出来。
稳婆剪断脐带，用温水给娃娃洗了洗，裹上早就备好的小单子，抱出来给守在门口的时老太瞧：“老嫂子，恭喜恭喜，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
时老太瞅着那皱巴巴的小脸，乐得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花，嘴里直念叨：“好，好！丫头好，贴心小棉袄！”
旁边的牛氏听了，脸上的笑就僵住了。她这胎也是揣着满心盼头的，一听又是丫头，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敢说啥，心里却翻江倒海：你当然说丫头好，家里十个孙子都有了，多俩丫头凑个热闹；可我呢？一个孙子都还没有。
她喉咙里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时老太耳朵尖听见了，瞪了她一眼：“哼啥？丫头也是我时家的种！”
牛氏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汗，遮掩着脸上的不自在。屋里的热气好像更盛了，她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李青青在里屋听见时老太和牛氏的话，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心里头跟塞了团乱麻似的——阿奶虽说喜欢丫头，可自己是大房长媳，头胎生了个闺女，婆婆啥也没说，谁料这次又是个姑娘。
这么想着，鼻子一酸，眼泪就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正憋得慌，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时老太迈着小碎步走进来，瞅见李青青这模样，她往炕边一坐，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哭啥？丫头才是爹娘的小棉袄呢，贴心着哩！”
李青青咬着嘴唇，声音带着点哽咽：“阿奶，我……”
“我知道你想啥，”时老太打断她，“你忘了？咱家能有今天这好日子，不都是雯丫头的功劳？这丫头片子，说不定将来比小子还有出息！”
这话像股凉风，吹得李青青心里敞亮了些。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点点头：“嗯嗯，阿奶，我知道了。”
时老太见她缓过劲来，又拧了热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这就对了。月子里可不能哭，伤眼睛。好好歇着，奶给你炖了红糖小米粥，一会儿就送来。”
这边时老太刚把李青青劝得松了心，西院忽然传来任静杀猪似的嚎叫，一声比一声凄厉，穿透了闷热的空气。
“这丫头，声儿倒亮堂！”时老太咂摸一句，赶紧往那边挪。刚进院就听见刘氏在屋里劝：“小静啊，别瞎喊，留着劲儿，等会儿才好用呢！”
“娘……可我疼啊……”任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歇了口气，又被一阵剧痛揪得“啊啊”叫起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稳婆刚从东院过来，洗了洗手进屋查看，出来跟时老太说：“头胎都这样，宫口才开了一点点，早着呢。去厨房给她弄点吃的，垫垫肚子才好撑住。”
刘氏一听，赶紧往厨房跑，把屋里交给时老太。时老太见任静疼得在床上扭来扭去，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浸湿了，沉下脸道：“小静，听阿奶说，你现在这么喊，等会儿要生的时候就没力气了。没力气，孩子怎么出来？”
任静咬着牙，眼泪混着汗往下淌：“阿奶……我……我真的好疼……”
“谁生孩子不疼？”时老太的语气软了些，拍了拍她的腿，“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听话。”
任静抽抽搭搭的，点了点头：“嗯……阿奶，我忍着
时老太一边给炕沿上的任静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想把她那股子疼劲儿给分一分。
“你这阵子给娃缝的那些小衣裳，都拾掇停当了？”
任静咬着牙，疼得气都喘不匀，还是应了句：“弄…弄好了。”
“依我看呐，这娃生下来，眉眼指定随你。”时老太拍了拍她的手，“你心里头盼着像谁？是盼着随你，还是随小三那小子？”
任静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扯出点笑来：“要是个丫头，随我便好；若是个小子，随他才俊。”
“这话说得在理。”时老太见她分了神，忙趁热打铁，“你瞧瞧，这不一搭话，是不是就没那么疼了？”
任静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颤：“是呢，阿奶。”
“这就对喽，”时老太赶紧嘱咐，“可别再瞎喊了，省点力气，好给小三生个大胖小子——或是俊丫头。”
任静咬着嘴唇，又点了点头，把那股子撕心裂肺的疼，暂时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