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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晒得木栅发烫,前埠里到处是汗味和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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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七带着人挖左侧浅壕,挖到一半骂得嗓子发哑,最后乾脆脱了外衣,光着膀子挥锹。他肩上的白布又渗了血,医官过来要给他换药,被他一句「等这条沟能埋人再说」赶了回去。
南栅上,施琅正检查新加的横木。士兵用铁钉和麻绳把拆来的粮仓门板钉在内侧,木板厚薄不一,有的还带着西班牙人的旧刻痕。施琅伸手晃了晃一块松动的板,脸色立刻黑了。
「谁钉的?」
两个水手缩了缩脖子,其中一个硬着头皮上前。
「回统领,是小的。」
施琅一脚踹在木板下沿,木板晃得更厉害。
「西夷炮子打过来,这板先砸死你自己。重钉,钉不牢,今晚你抱着它睡。」
水手吓得赶紧拔钉重来。
就在这时,北侧暗哨传回第一拨消息。
两个夜不收从小门进来,身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先喝了一口水,随后直接被带到木棚前。郑森丶何文盛丶施琅很快聚齐,赵海也从栅外短探点赶了回来。
夜不收跪在图前,用手指点向港镇南门。
「南门多了人。原先白日只有两名火枪手守门,今日午前换成六名,另有四五个教民辅兵搬木桩,在门外立了两道简陋鹿角。」
何文盛立刻把红圈加粗。
「信路入口呢?」
另一个夜不收接道:「也增了。南门往信路那段,见到六名火枪手,三名穿皮甲的老兵,教民辅兵七八个。乱石滩出口有人远远查看,但不敢进葫芦口,只在外头插了两根木桩,好像怕再中埋伏。」
曹七一听,放下铁锹凑了过来,满脸泥汗。
「他们不敢进?那地方就该再埋几罐火药,炸他娘的。」
赵海摇头:「现在埋不进去。信路入口有人盯着,贸然过去会被发现。」
施琅看着图,冷笑一声。
「阿隆索怕了。想重新抓住信路,又不敢把人往深处送。六个火枪手守门口,路却还是断的。」
郑森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夜不收。
「东侧呢?」
夜不收喘了口气,指向港镇东侧外圈庄园。
「东侧庄园巡逻少了。前几日外墙边至少三拨人来回走,今日只见一拨,两人,走得也敷衍。庄园后头的牲口栏空了大半,没听见牛叫,只有两条狗。」
何文盛把东侧庄园圈了出来。
「北侧外圈?」
「北侧也薄。原先祷堂后面有一处小哨棚,今日棚外没人,只有半截熄火的灰。远处还能看见两名教民搬草捆往真仓方向去,没兵押,走得很慢。」
曹七眼睛亮起来。
「这不就是空了?大公子,让我带人去东侧庄园。抢点牲口粮食回来,顺手把狗也宰了,晚上加肉。」
施琅抬手就拍了他后脑一下。
曹七怒目回头:「你打我作甚?」
「让你醒醒。」施琅冷声道,「你看见空,阿隆索也知道你会看见空。东侧庄园若藏着十个火枪手,你进墙就是活靶。」
曹七揉着后脑,嘴上还是不服。
「他人都调去南门和信路了,哪还有十个火枪手?」
赵海开口:「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空,二是故意撤明哨丶留暗哨。我们没看清屋里,不能判。」
郑森指尖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继续盯。」
曹七立刻急了:「还盯?再盯西夷就把东西搬完了!」
何文盛抬头,声音比平时冷了些。
「搬完也有用。若他把东侧草料丶牲口丶粮食全往真仓搬,就说明他外圈不敢守,只敢收缩。真仓越满,教民越会盯着那里。你现在去抢一把,可能抢到几袋粮;让他自己搬进去,港镇里的人会先开始惦记那扇门。」
曹七怔了一下,随后摸着下巴道:「让他们自己眼馋自己的仓?」
「对。」郑森道,「阿隆索把人调到信路,东侧和北侧空出来;他把粮草搬进真仓,教民和杂役就会看见粮在里面。我们不急着抢,让港镇自己生火。」
施琅补充道:「而且他南门加人,说明昨夜刻字起了效。他以为我们要烧门,就把火枪摆在门口。门口越厚,别处越薄。」
曹七终于安静了些,却仍旧有些不甘。
「那总得让弟兄们知道下一步干什么。挖壕挖得人心烦。」
郑森看向他。
「告诉他们,西夷已经被逼得拆东墙补西墙。咱们今日多挖一尺壕,明日少死一个人。谁挖得深,功过册记;谁偷懒,军棍也记。」
曹七咧嘴:「这话能用。」
何文盛立刻在册上记下,随后在图边写了六个字:拆东墙补西墙。
他写完后,又把港镇南门丶新增信路兵力丶东侧巡逻减少丶北侧哨棚空置分别标了不同颜色。图面一下清楚许多。
施琅看了一眼,道:「阿隆索手里的牌不够了。」
「还没到他最慌的时候。」郑森把南门到真仓之间画出一条线,「若他只是补信路,不足以要命。要等他为了信路丶南门丶真仓三处同时调人,港镇里面就会互相抢人。」
赵海点头。
「我再派人盯教堂广场。佩德罗若召教民守真仓,说明阿隆索已经压不住人手;若教民不愿去,港镇里面矛盾更大。」
何文盛翻出土着交易册。
「盐包已经送出两批。一批去北边教民村,一批去东侧林边。口信都是半句:港镇粮在后院锁着。没有提截信。」
郑森道:「好。第三批不要急,等今晚看港镇有没有抓人。若他抓教民,就加一句:大明不抢教民粮。」
施琅皱眉:「若教民拿了盐包被佩德罗抓住,会不会反咬土着?」
「会。」何文盛道,「所以盐包不能都从同一路送。第一批用阿卡的人,第二批用另一个部落的妇人,第三批让换兽皮的孩子带。每批数量不同,铁钉也不同,佩德罗查不到一条线。」
曹七听得龇牙:「你们这送盐比打仗还细。」
何文盛看他一眼。
「打仗输了死一队,送盐露了死一村。你说该不该细?」
曹七被噎了一下,嘟囔道:「那你细,你细。」
木棚外又有人来报。负责码头了望的士兵说,港镇方向有几个人从真仓后面出来,推着一辆破车往东侧外圈走,车上似乎装着空桶和绳索。
赵海立刻追问:「有火枪押着吗?」
「远,看不清,只见两根长枪。」
施琅皱眉:「可能是去东侧收剩下的草料,也可能是修外圈哨棚。」
郑森直接下令:「赵海,派一组盯这辆车。不靠近,只看它装什么回去。」
赵海应声,立刻出去点人。
曹七见赵海能出去,自己却还得挖壕,脸上写满了不痛快。郑森看见,指了指南栅外的浅沟。
「曹七,若阿隆索真被逼急,他不会先派十个人夜袭,他会白天拖炮来轰栅。到时候赵海在林子里点火也救不了你,能挡住的就是你脚下这条壕。」
曹七脸色一正。
「他敢拖炮来?」
施琅冷笑:「港镇有两门小炮,旧归旧,打木栅够了。阿隆索若觉得信路没指望,就会想着先拔前埠。」
曹七握紧铁锹,骂了一句。
「那这壕得再深半尺。」
「深半尺,宽一尺。」施琅接道,「壕后堆土袋,留火铳眼。你别只顾挖直,左侧有个弯,那里容易被海岸风吹烟,射手看不清,要留副位。」
曹七听得皱眉:「你不早说。」
施琅面无表情:「你刚才忙着要抢狗肉。」
木棚里几人都没笑,但曹七自己脸皮厚,扛起铁锹就往外走。
「行行行,左弯留副位。谁挖歪了,我把他头按土里。」
曹七走后,何文盛将新情报整理成一页短报。
「南门增火枪手,信路入口增防,乱石滩只立木桩,东侧庄园巡逻减少,北侧哨棚空置。结论:阿隆索兵力不足,倾向收缩并维持信路表面畅通。」
郑森拿过短报,看了一眼,递给施琅。
「给各队头目看,不许外传到士兵里太细。士兵只要知道西夷被我们打乱了,不必知道哪处空。」
施琅明白他的意思。
知道敌人乱,有助士气;知道某处空,容易让底下人起抢功之心。刚压下分银风波没多久,不能让一群眼热的人私下议论去东侧捞油水。
何文盛又问:「功过册上,信路行动是否今日张榜?」
郑森想了想。
「张,但只写截信丶夺马丶毙敌,不写伤亡和逃兵。赵海队记功,曹七小功,阿卡赏盐。让士兵看到主动出击有功,但别让他们以为每次出去都能捡便宜。」
「明白。」
木棚外,赵海派出的短探已经从北侧小门离开。施琅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阿隆索今晚若继续加信路,明日东侧就更薄。」
郑森道:「那就再看一日。」
施琅偏头看他:「你真不动东侧?」
「今晚不动。」郑森把草图压住,「阿隆索刚被打疼,最容易设套。等他以为我们怕了,不敢再出手,东侧才可能真松。」
何文盛提笔在「拆东墙补西墙」旁又加了一行小字:敌急,我不急;敌补,我看缺。
写完,他很快把后半句划掉,只留下前面四个字。
郑森看见,问:「为何划?」
何文盛淡淡道:「太像口号,留在册上没用。具体情报比漂亮话值钱。」
郑森点头,没有多说。
入夜前,盯车的小组回来了。那辆破车从东侧庄园拖回三捆草料丶两个空桶和一副坏车轮,押车的只有两名火枪手,另有五名教民杂役。车回真仓时,南门方向无人接应,说明港镇调配已经混乱。
何文盛把这条消息添上去,图上的东侧庄园被他用淡墨圈了第二遍。
曹七挖完壕回来,满手泥,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圈。
「还是不能打?」
郑森看了他一眼。
「不能。」
曹七长叹一声,把铁锹往墙上一靠。
「那我去挖第二道。」
施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句像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