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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王与将,枭雄与军阀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沉得快。
当梁山伯与萧虎策马驰回广陵城时,夕阳已沉入城墙之下,城中已是掌灯时分,巷陌间零星亮起昏黄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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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在新居院门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银生。
萧虎跟着一同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的侍从。
梁山伯卸下头盔,对萧虎道:「啸谷且回去卸甲,换身松快衣裳,然后来与我和英台一同用饭,莫要忘了携嫂嫂一同前来。」
萧虎咧嘴一笑,点头道:「放心,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这顿饭。我这就回去卸了这一身铁壳子,片刻即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着巷子深处自己的住处走去,侍从牵着他的马紧跟其后。
梁山伯正要迈进自家院门,祝英台已带着笑脸迎了出来,她眼下不曾乔装,穿着一身家常的女装。
祝英台含笑关切道:「梁兄回来了。今日是你头一回去大营里当职,怎的这般晚才回来?」
梁山伯登时感受到一种有家有妻的温暖。
眼前这所院落,院中昏黄的灯,以及真心相爱的妻子,是他在这异乡军镇中最安稳的港湾。
无论白日在大营里遇到多少明枪暗箭丶多少质疑与压力,只要回到这里,看见她,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笑道:「今日之事,一时间也说不清,稍后再与你细说。」
夫妻二人一同跨入院门。
院角那丛昨日方种下的青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愈发显得这所新居安恬温馨。
梁山伯转头问道:「九妹可曾用了哺食?」
祝英台轻轻摇头,柔声道:「自然不曾用过,说好了要等你回来,并宴请啸谷夫妇的,哪有客人未至丶夫君未归,我自己先用饭的道理。」
梁山伯笑道:「辛苦九妹了,也劳九妹久候了。」
祝英台瞪了他一眼,嘴角藏着一抹笑意,故作不悦道:「梁兄与我这般客气,我可不喜。咱们早已做了夫妻,怎又忽然把我当外人了?」
梁山伯见她这副故作生气的娇俏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爱怜,笑道:「是为夫的不是,只是关心你罢了,并非客气。
,祝英台「嗯」了一声,转而问道:「啸谷夫妇何时过来?」
梁山伯道:「啸谷已回去卸甲更衣,稍后携嫂嫂过来,可以先吩咐银心丶阿棉她们摆上宴席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银心与阿棉在堂屋中摆开宴席,旋即携玉娴与梁山伯一同步入了卧房。
梁祝夫妇搬入这新居以来,已在萧虎那里用了两顿饭,夫妇二人心中感念,昨日与萧虎说定了,今日傍晚在新居设宴回请,以表谢意。
梁祝的新居,今日已开火烧饭,灶房由李月娥负责掌勺。
李月娥是祝英台此番从祝氏庄园带来的十名女兵之一,年近三十,生得朴实敦厚,非但能挽弓射箭,且做得一手好菜,是庄园里出了名的巧手媳妇。
另有两名女兵在灶下替李月娥打下手。
卧房之中,灯烛已燃起。
祝英台亲手替梁山伯卸下了一身两当铠,又与玉娴一同服侍梁山伯洗了脸丶净了手,然后又从玉娴手中接过一件家常的冬衣,亲手替梁山伯将冬衣披上,理了理衣襟,抚平了肩头的褶皱。
夫妇二人并肩在南窗下长书案前的两张蔺席上坐下。
梁山伯将今日大营中发生之事,大略与祝英台说了一遍。谢玄如何升帐,如何宣布他任参军,刘牢之如何当众质疑反对,谢玄如何定下比试规则,他如何与刘牢之各选新兵,又说到谢玄下了军令,从明日起须留宿大营半月。
祝英台感慨道:「梁兄今日头一回去大营里带兵,竟就这般不寻常。那刘牢之是勇武的宿将,谢将军竟要你与他较量,这考验来得也太急了些。」
她抬眸望着他,脸上既有骄傲之色,也有忧色,正想说些关切他留宿大营半月的事,窗外忽然传来萧虎瓮声瓮气的呼唤:「梁兄,我来了!」
梁山伯对祝英台微微一笑,起身道:「还有什么话,咱们夜里再细说。且先去迎接啸谷夫妇,莫要让他们久立于寒风之中。」
祝英台点头,也站起身来,理了理鬓边碎发,与他一同走出卧房,穿过院子,将站在院门口的萧虎与孙芳芝迎入了堂屋。
堂中已点起数盏烛火,满室通明温融。
宴席已摆开,菜肴不算丰盛,但荤素搭配丶色香俱全,在广陵这等清苦军镇中已属颇为讲究的一餐了。酒是上好的黄酒,已温在陶壶中,壶嘴冒着白气,酒香与菜肴的热气搅作一处。
萧虎打量了一番案上的菜肴,对祝英台笑道:「方才我听芳芝说,祝兄为了今日这顿宴席忙活了一天,有劳了,有劳了。」
他早已习惯了称呼祝英台为「祝兄」,哪怕眼前的祝英台并非男装而是女装,他还是会不假思索地这般唤她。
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没打算让他改口,都觉得这个称呼亲切,能让他们想起万松学馆中的那些时光。
祝英台含笑摆手,说道:「初来乍到,今日才开火造饭,亏得有嫂嫂在旁帮衬,才能勉强备下这番宴席,只是不丰盛,还望啸谷与嫂嫂莫要嫌弃。」
孙芳芝在一旁温和地笑了一笑。
萧虎则摆手道:「祝兄说哪里话!在广陵这地方,能吃到这般精细的宴席,已是莫大的口福了。今晚我与芳芝皆有口福,哪来的嫌弃之说?要说嫌弃,也是我这副粗人舌头嫌弃自己不会品,可不敢嫌弃菜。」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梁山伯与祝英台请萧虎夫妇入了席,四人分主宾落座。
梁山伯率先举起酒杯,向萧虎与孙芳芝微微一倾:「啸谷,嫂嫂,我与英台初来乍到,这二日劳烦你夫妇二人了,又是帮忙安顿,又是接连招待饭食,英台与我皆铭记于心。
往后在这广陵,少不得还有劳烦之处。今日这杯薄酒,是我与英台的一点心意。不过咱们今日适度饮酒,不宜过量,不可误了明日的军务。」
东晋饮酒风气盛行,士人不以豪饮为忌,江北军中将领日常饮酒也是再普遍不过之事,只要没有紧急军务,饮酒不耽误公事,不会受到苛责。
梁山伯说「适度」,既是体谅萧虎的酒量,也是提醒明日有正事。
祝英台丶萧虎与孙芳芝都跟着举杯。
萧虎将酒杯举到眼前晃了晃,笑道:「梁兄可不许与我这般客气。当初在万松学馆,你我一同读书习武,何曾讲过客气」二字?
如今咱们非但是同窗好友,更是同僚了。你是参军,我是你的督护,往后并肩杀敌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若与我客气,我这督护可当得不自在了。」
四人同时饮了杯中温酒。
祝英台放下酒杯,笑道:「啸谷,嫂嫂,请尝尝今日的菜肴。这些菜皆是我身边一名女兵掌勺的,她原是上虞祝氏庄园的佃客家眷,最擅上虞家常做法。
只是不知是否合你二人的口味,毕竟上虞在会稽,钱唐在吴郡,口味上多少还是有些差别的。」
萧虎肚中本已饿了,此刻听祝英台一请,不再客气,接连夹了几样菜一一尝过,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道:「好吃,好吃!」
他咽下口中食物,又饮了口酒润喉,说道:「梁兄,祝兄,我听芳芝说,你二人此番从祝家带来的那些女兵,个个都是好样的,都能骑马,会射箭,跟在祝兄身边服侍,非但能护身,还能帮着料理家务,甚为方便。
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该在钱唐萧家挑选一群女兵训练一番,再挑十名女兵带过来的。
「」
祝英台转头与梁山伯相视一笑。
祝英台如今愈发觉得,当初梁兄在祝氏庄园中提议让她挑选训练女兵,委实是深谋远虑的明智之举。
别的不说,此番她领着十名女兵跟来广陵,这些女兵既能贴身护卫她的周全,又能在日常生活中操持家务丶烧火做饭,将她从许多琐碎事务中解脱出来。
萧虎又饮了一杯温酒,将话题切入了军务,对梁山伯道:「梁兄,今日你是亲眼瞧见的,刘牢之那边挑的新兵,多是虎背熊腰,膂力不俗,站在一起黑压压一片,瞧着就唬人。
而咱们挑的那些人,高的高,矮的矮,壮的壮,瘦的瘦。
虽说梁兄叫我放心,说咱们的选兵法自有道理,可我这心里终究不踏实。
半月之后就要列阵较量,就咱们手下那群新兵,真能在校场上胜过刘牢之那边的虎狼之师?」
梁山伯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放下杯子,沉静地望着萧虎,从容地说道:「啸谷,你且莫急,听我与你细说。
刘牢之选兵,要的是悍勇之夫,是现成的锋利的刀。
他挑的那些人,确实多是膂力不俗,单打独斗未必不是好手。
可这等选兵法组建的军队,看似威风凛凛,实则难以管控。
那些悍勇之夫多半桀骜难驯,行事只凭一时血勇之气,不服约束,不守纪律,程大牛这种刺头就是明证。
这样的人,今天能为你杀敌,明天就能为你闯祸,后天若是有人出更高的价码,说不定就能被收买,反咬你一口。
纵有千斤之力,也不过是一把随时可能伤了自己的妖刀。
咱们选兵,要的不是现成的刀,而是容易驯服丶可以反覆锻打的剑坏。
咱们选的是性格坚毅丶根底清白丶心志真诚之人,这三点合在一处,就是在锻造一支忠诚可控的精锐之师。
咱们选的兵,今日虽瞧着不起眼,假以时日,待他们练出胆气,练出默契,练出纪律,就是铁板一块,令行禁止,雷打不动。
当然,眼下我也不敢夸口说半月后咱们必能胜出。毕竟半月光景太短,练兵不是变戏法,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化腐朽为神奇。
但只要接下来这半月,啸谷与我齐心协力,带着这群新兵操练,一日也不松懈,练出个样子来,届时到了校场上,咱们胜出的机率,想来是不小的。」
说完,他重新举起酒杯,向萧虎轻轻一倾。
二人相视一笑,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祝英台与孙芳芝各坐在自己夫君身边,各望着自己的夫君。
祝英台望着夫君在烛光中侃侃而谈丶从容论兵的模样,心中有一股骄傲,觉得夫君这副模样格外豪迈动人,不是那种横刀立马丶叱咤风云的豪迈,而是一种胸有成竹丶运筹帷幄的豪迈。
孙芳芝望着自家夫君仔细听着梁山伯的那番话,面上忧色消散,觉得欣慰,心中暗叹:「啸谷这粗豪性子,却对梁郎君这般信服,足见梁郎君在他心中的分量!」
其实,梁山伯心里还有一番长篇大论,不便说与萧虎,甚至眼下都不便说与妻子祝英台。
他心中可是有着争霸天下的远大志向。
此番他的选兵法,就是他在王霸之路上迈出的坚实一步。
他是在选兵,也是选一群有组织有纪律的部下。
乾净的新兵如同一张白纸,能按照他的意志去绘制。
岳飞的背嵬军,可不是靠收编山贼流寇起家,而是从清白健儿中严格筛选丶反覆淬炼而来。
到了明代,戚继光更是把这一思想推向极致,他在《纪效新书》中明令「专招乡野老实之辈」,拒收任何城市游滑之徒,从品性与心理上斩断流寇习气。
流寇利聚而来,利尽而散,难成死士。
而清白健儿辅以绝对纪律,可以在绝境中迸发出真正的铁血战力。
梁山伯要为自己打造一支忠于自己丶军纪如铁的军队,一支纪律严明丶保境安民的军队。
他心中装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未来十年丶二十年的天下棋局。
他与刘牢之选兵法的差别,正是「王」与「将」的区别,也是枭雄与军阀的分野。
历史上的刘牢之本人,一生就在各大势力间反覆横跳,有着「三反」臭名。他追随谢玄,又背弃谢氏;投靠朝廷,又倒向桓玄;刚倒向桓玄,又察觉危机,最终意图起兵反抗时,已是众叛亲离,自缢而死。他麾下那支只看利益丶不认主公的武装,没能成为他真正的根基。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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