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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老农看得一愣一愣的。
“大人,谷子还分这么多讲究?”
陆丹青蹲在田埂上,指着一片长得更齐、穗更沉的稻子道。
“分。”
“你看这片,长得整,落穗也少。”
“明年就拿它留种。”
“再换到另两块地里去试。”
“试上三五年,好的就稳下来了。”
这不是后世那种一夜惊天的变化。
是极慢、极磨人的活。
可陆丹青最不怕的,就是磨。
她知道,真正能活百年的东西,本来就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一年,广信府最先变的,还是田。
一到插秧时节,溪边、坡下、试田旁,全是看新水车新秧法的人。
等到了七月稻花飘香,许多人站在田埂上,已经能一眼看出,哪块田用过新法,哪块田还照旧。
差别未必夸张到吓人。
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这边穗长些。”
“那边倒伏少。”
“高田今年居然也没怎么喊旱。”
一句句传出去,比十张告示都好使。
农稳了,陆丹青第二个抓的,是工。
广信府不是纯农地。
这里有窑。
有木。
有溪。
往东还有铅山、德兴一带的矿路和铜料来往。
再往外连上景德一线,工匠底子并不差。
差的是怎么把散的手艺,拢成能养活更多人的路。
她先看的,是冶铸。
山乡里最缺的,不是花哨器物。
是好用、耐用、买得起的铁件。
锄头、镰刀、锄齿、水车轴套、碓口铁环、船钉,这些才是真正撑地方日子的东西。
可从前许多铁件,都是各家零零碎碎去打。
费料,费火,质量也不稳。
陆丹青便把府里几家能做生铁翻砂、熟铁锻打的匠人都召到一处。
先不谈大道理。
先问一件最实的。
“眼下最缺什么?”
老匠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满手老茧的铁匠开了口。
“缺料倒还不是最缺。”
“最缺的是稳活。”
“活零碎,今儿有人打两把锄,明儿没人上门,火也不敢老开。”
“再有就是,样式乱。”
“这家要长齿,那家要短口,做出来不好配。”
陆丹青听完,直接拍板。
由府衙先定几样最常用农具、铁件的制式。
不求一刀切天下。
只求广信府境内先统一几样最急用的。
水车轴环一式。
水碓铁环一式。
镰口、锄刃各定两样。
官府先下单,按样验收,再由各乡照样添造。
这样一来,铁坊有了稳活,农户买件也不再摸黑。
有几家原本快撑不下去的小铁作坊,竟真靠着这批农具活了过来。
工这一头刚起势,另一头,书坊也热起来了。
这其实是陆丹青最早就在想的一步。
广信府要变,不能只靠她一双眼、一张嘴。
农具图样要传。
人痘章程要传。
种田法子要传。
连教女孩识字、教乡民记账这些事,也都得靠书。
可从前抄书太慢。
一样东西,写十份就累死人。
她便开始让府城里两家刻书坊试着分字排版。
不叫“活字”也罢。
可思路已经是活的。
先把常用字拆出来,用木字小块一个个雕。
题目、正文、告示、章程分栏排。
起初匠人都觉得麻烦。
“整页刻板不是更快?”
“何苦拆成一块一块。”
陆丹青拿了一张《种痘须知》的旧告示给他们看。
“这张,若改一个字,是不是整板全废?”
“可若拆字,改一行就行。”
“还有下一张《试田记法》,里头一半常用字都一样。”
“你们前头费工,后头省的是十倍百倍。”
书坊掌柜一开始还半信半疑。
等真按她说的排出第一批农桑小册后,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玩意儿,真省板。
尤其是反复要用的章程、告示、学字本子,越印越看得出便宜。
很快,广信府头一批《农具图说》《试田记要》《种痘须知》《产后调养简册》就印出来了。
薄薄的小册子,纸不算多好。
可字清楚,图也明白。
一下就从府城流到了乡里。
有人把这当稀罕看。
也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书不只是拿来考科举的。
还真能教人种田、养命、做活。
工业这一头再往外延,便碰到了船。
赣江水系四通八达。
真要活商,船就不能烂。
从前许多小渡船、货船,各地各造,船板厚薄不一,舱位乱,损耗大,翻修也贵。
陆丹青没去碰大海。
她很清楚,那不是眼下该贪的。
她先抓内河。
抓赣江、信江、饶河这一带最常跑的短驳货船和中小客货船。
一是让船匠改一改底板和舱格。
二是让船帮和官府一起定常用尺寸。
三是盯住渡口和平码。
别看这只是小改。
可船稳一点,载重多一点,漏损少一点,货就便宜一点,走得也快一点。
一来二去,米、陶、竹木、纸、药材、铁件的往来,都跟着活了。
商这一头,最先醒过来的,是盐和吃食。
广信府不产大盐。
可粗盐进来后,百姓吃得糙,苦涩也重。
陆丹青叫人把几种不同来源的粗盐都拿来,试着用最简单的法子澄滤、复煎。
不搞玄乎。
就是把又脏又涩的盐,尽量去掉泥味苦味。
这法子一传开,先动的不是大商。
是小盐贩和做吃食的人家。
因为盐一净,菜味都跟着顺。
府城夜里慢慢也热起来了。
从前广信府一到天黑,街上就散得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
人多了,口袋里也稍微有了点活钱。
有人开始支小摊。
卖热汤面。
卖盐烤饼。
卖豆花。
卖米糕、葛粉羹、芋圆汤。
先前只是零星几摊。
后来陆丹青干脆让人把两条临河小街的更点、灯牌、巡夜和摊税一并理出来。
不重征。
但得管。
卫生得管。
火烛得管。
摊位别乱抢。
这样一来,小夜市竟真撑起来了。
夜里灯一挂,热汤一冒,沿街全是香气。
做完工的人能买一碗热食回去。
赶夜路的人也有地方歇脚。
连一些寡妇、孤女、家里男人不顶事的妇人,都能靠着一口锅、一张小桌挣几个铜钱。
更妙的是,送食的人也出来了。
起初只是酒楼伙计替熟客送两碗面。
后来小摊贩也学会了。
哪家铺子打了烊,哪家脚店还饿着,叫一声,半刻钟就有人提着食盒送过去。
没人给它起什么新鲜名字。
大家只说“送家里去”“送铺子去”。
可就是这样最朴素的活法,让府城夜里比从前有了更多烟火气。
陆丹青偶尔夜里出巡,最爱看这一片。
灯火、小食、笑骂、人声、河边的船影,混在一起,像是一个地方真正活过来的样子。
医这一头,她始终抓得最紧。
人痘法前头已经有了根基。
可要真在赣江一带铺开,还差许多章程。
她先不是去逼人种。
而是先办学徒。
从樟树一带请懂药的老医。
从各县挑手稳、识字、肯吃苦的郎中和药童。
集中讲怎么择痘、怎么记症、怎么隔离、怎么照看。
再让他们回各县,先设小点,逐步推。
外头最怕的是流言。
她就最爱拿实证说话。
今年谁家先种。
几日发热。
几日缓和。
有没有重症。
都让各县按月报上来,印成简报。
不吹神,不说绝。
只把真的给人看。
这样一来,人痘法在赣江上游一带,竟慢慢从“听着吓人”变成了“有些人家已经敢先试”。
至于产科,她也没有去做那些惊世骇俗的高调宣扬。
她只把重心放在稳婆培训、难产预警和产后调养上。
哪些妇人骨架小、胎位不正、前头就生得艰难,得早看。
哪些时候不能乱按、乱催、乱灌偏方,得清楚。
哪些产妇产后出血、发热最要命,也得有人识。
她还让书坊印了最简单的《安产要记》,不写太玄深的话,只写最要命的几条。
广信府这些年,最先变的,不是所有人生了病都不死了。
而是越来越多人知道,哪些事能救命,哪些胡来是在催命。
一地文明要亮,不能只在府城里亮。
还得往外通。
所以陆丹青后头又把眼睛放到了互市上。
西江本就通南北货。
茶、纸、药、瓷、木、盐、丝,往来不绝。
她不去空谈万里。
她先抓近处。
茶马互市。
不是朝廷层面那种大开大合的边贸铺陈。
而是借着既有商路,把西江、湖广、川地与西南山场之间的茶、布、药、马料、皮货、小铁器慢慢理顺。
她把要紧的,不是放在多赚银子上。
而是放在“路要稳、货要真、税要明”上。
只要这三样做稳,商人自然来。
赣江上的船多了,南北的货就更活。
景德的瓷沿水下去。
外头的棉布、药材、金属料又沿水上来。
再往更远处,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东西,本就顺着无数商道辗转出境。
陆丹青并不需要亲手重开一条天路。
她只要把自己脚下这一段河、一段路、一批货、一群人先理顺,那些更远的光,自然就会顺着水脉和商路,映过来。
最让她高兴的,反倒不是这些大面上的数字。
而是一个个小变化。
比如严春荷不再总低着头。
她认字认得最慢,却开始跟着严金丫一起记账,后来竟学会了帮府城夜市的小摊妇人算日钱。
严夏菊从前最木,如今却最喜欢书坊印出来的农具图样,总说那些一块一块的小木字真稀奇。
严秋莲最小,胆子也先长回来,天天缠着问“龙骨水车为什么会自己送水”“船底为什么要那样翘”。
严家别的女孩也都在读。
字从《三字经》认到《论语》。
账从铜钱认到两钱分厘。
慢慢地,严家真成了个像样的耕读人家。
不只是男孩读。
女孩也读。
不只是为嫁人识几个字。
是真把字当成往外走的路。
广信府上下都知道,陆通判最奇的一点,不只是会做官。
是她总能把那些旁人以为“不值一提”的小事,一点点做成大事。
水碓是小事。
水车是小事。
净盐是小事。
夜市是小事。
教女孩识字也是小事。
可这些小事一件件垒起来,一个地方就不一样了。
到了第二年秋后,广信府报上去的农具推广、试田收成、疫病减势、工坊新单、夜市税课,数字都还算不上惊天。
可任谁看了都知道,那是活的。
不是硬写出来糊弄人的。
沈真石后来在京里看见这份报册,半日没说话,最后只笑着叹了一句。
“她还真把路走出来了。”
而同样在京中的皇帝,翻着那一页页广信府呈上来的细账,也想起了当初偏殿里那个个头不高、眼睛却亮得出奇的小状元。
他原先只盼她别急,别假,先把一府做稳。
现在看来,这孩子不但稳。
还在一点点,把稳字后头的千头万绪,都做成了活生生的日子。
这一年冬天,赣江边下了一场不算大的雪。
府城书坊里却还亮着灯。
夜市的热汤还在冒白气。
船坞里新修的内河船正等着来年开春下水。
乡下的水碓昼夜轻响。
山脚试田里的留种谷已经入仓。
医馆里新收的药童正在背《种痘须知》。
严家院里,几个女孩围在一盏灯下认字。
严秋莲念错了,严银丫拍着桌子笑。
严春荷红着脸改。
严夏菊低头写得认真。
陆丹青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赣江各县冬修水利呈册。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雪光压在檐上,河风从远处吹来。
冷是冷。
可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有火。
灶里的火。
铁坊的火。
书坊油灯的火。
夜市炉灶的火。
也是人心里那点被日子重新点起来的火。
她忽然明白,所谓盛世,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不是只写在史书里的太平。
而是田里有水,仓里有粮,路上有船,街上有灯,病时有医,女子有字,小民有活路。
是千千万万这样的小火,最后连成一片天光。
人类文明真正闪耀的时候,也从来不是只在庙堂上。
也在田埂边。
在铁砧上。
在书页里。
在夜市一碗热汤腾起的白气里。
在每一个终于敢抬起头来、重新把日子过下去的人脸上。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
【全文完】